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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你四歲那年去玄武湖,吵著要門口小攤賣的塑料水壺。

  我口袋裡剩八塊錢,給你買完家都回不去,咬咬牙還是掏錢了。

  但那天回來的路上,我特別想把你扔掉,公交車到了中華門,把你牆根下放下就走,繞了半天都希望誰把你拐掉,我在城牆下哭一晚,扮個可憐人就解放了。

  站在遠處看著你捧著水壺傻笑,完全沒發現我躲起來,我狠下心,心裡一直有聲音問我,撿走你的人知道你會尿床嗎?

  知道你每一次哭是什麼意思嗎?會帶你去幼兒園嗎?搞成殘疾去路邊乞討怎麼辦……

  我怕得要死,才走回去領你,但路上一直在罵人,又要被你不聽地叫媽媽,聽你無理的要求了,你爸也不愛我——給你講這些是不是有點傷心?」

  何止是傷心。胡羞哀傷地從媽媽手心抽開手臂,不想再給她碰。

  媽媽的手追過來,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直到你結婚前,我都呆在你身邊,對不對?」

  「兩年……你都不肯見我。」

  「我老了,也累了,不想再一直顧著別人了。你一直不怎麼依賴我,我多去叨擾你也沒什麼必要,想我了自然會來。」

  燈光下的媽媽半睜著眼睛,飄忽的情緒忽隱忽現,像將要融化的積雪。

  她說,想到你和你爸我就會睡不著,覺得痛苦——對不起。

  母女倆躺在同一張床上,回憶裡逐漸展開來的風琴一樣的褶皺,折痕都破敗不堪。

  童年的記憶被媽媽回憶起來,她不想記起的事情更多了。

  媽媽靠在枕頭上,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爸還好嗎?」

  「我爸,前一陣跑到上海照顧一個姓唐的老師,臨近前幾天去世了才回南京。」

  「唐禮群?」

  「對。你怎麼知道?」

  媽媽的臉上閃過一次不自然的笑,沉默不語,猶豫了幾秒說:「一點都沒變。」

  「啊?」

  「執迷不悟。那個老師手上有三個學生,前面兩個都是音樂世家的兒子,紈絝,不服管,老師教得很辛苦。

  而你爸是他可有可無的學生,兩個師兄不在的時候,老師就會給你爸偶爾開小灶。

  你爸發自內心覺得唐老師對他有恩。實際上只是送不出的關懷,拿點邊角料讓他勤奮罷了。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在你爸的身上體現得多麼淋漓盡致。」

  「爸爸這種蔑視周圍一切人的性格,竟然對老師這麼忠誠。」

  「那是因為你爸——」媽媽沉吟幾秒:「事到如今也不瞞你,那個老師的女兒,你爸暗戀她好多年,人家結婚出國了也念念不忘。

  老師當然不會把女兒嫁給窮小子,但是卻拿他當半個女婿,逢年過節都叫他去家裡喝酒。」

  胡羞愣了半晌:「他也心甘情願?」

  「用情至深。我是你爸失戀的時候找到的替代品,後來他不肯離婚,我一度非常痛苦。

  不過後來他離家出走,我的春天就來了。你十七歲時家裡見過的那個叔叔,我非常喜歡他,喜歡到願意為他跳出圍城,上樓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你爸回來之後看到和我說,等到你嫁出去再和我算總帳。

  我心想,管他的呢,總好過在家裡守活寡,後來你要結婚,我本來以為要等你出嫁結束才鬧這一遭,沒想到他那麼急迫。」

  「媽,我困了。」

  她不願意再聊下去。

  把媽媽拋在身後,胡羞躲在大床的另一邊,用力地催自己入睡,沒出息,她恨不得立刻訂票回上海,刁稚宇也回了老家,她回到出租房,也是獨自一人面對四面牆壁。

  不要和吃帕羅西汀的媽媽的計較,即便如此,她依舊在被子裡喉嚨堵得難過。

  原來她曾想把自己扔掉,因為自己覺得痛苦,覺得成年了自己就不再需要她……

  進入夢裡,她夢到年輕的媽媽,穿著白色的裙子套著校服外套,坐在領操臺上晃著腿說,胡羞,我幹了件壞事,你答應保密,我就告訴你。

  不過不保密也沒關係,大家都知道——我不喜歡我的女兒……

  一覺醒來,她無精打采地刷牙,媽媽出了門,留了一張紙條給她:「牛奶在微波爐裡。」

  沒什麼胃口。站在床邊看鄰樓的陽臺,每家每戶都有窗花和彩燈,這座節日氣氛濃郁的小城,只有她沒在過年。

  手機震動了,是刁稚宇:「起床了?」

  她心情太差,打起精神回復:「嗯。在家還好嗎?」

  「一般般,小孩太鬧了。比起過年更想見你。」

  「回去你就去集訓了,大概三月才能見到。」胡羞說完這句,幾乎垂頭喪氣。

  「不會啊……」

  「怎麼不會,今天已經是初二了,初三回程初四回組裡,忙得行程無縫銜接——難不成你跑來黑龍江見我。」

  「對,我到了。不過這個路究竟怎麼走?我在火車站。」

  他竟然跑來見她?

  胡羞沖出家門,打車徑直奔去火車站,年久失修的出租車在雪地裡開不快,胡羞拍著腿,坐在後車座中間盯著擋風玻璃,遇到紅燈直跺腳。

  竟然離車站這麼遠?到了火車站,她一步不停地奔向出站口,看到拿著手機和人問路的刁稚宇,凍得鼻尖通紅找不到路,晴好的天氣裡他像是空降到這座城市的幻想。

  凍得伸不開手指,他在脖頸暖了暖,又甩了甩手機,終於擡頭看到她,笑著招了招手。

  眼底的溫柔和周遭的雪一樣把她包圍。

  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她幾乎是撞到刁稚宇身上,伸出手捧他冰涼的臉,無名指指尖往耳朵裡一勾。用力地把頭攬到自己面前,用力地吻了下去。

  糟了……她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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