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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遠遠地在醫院門外的生煎鋪子就看到了裴軫。白大褂還沒脫穿著板鞋牛仔褲,他的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這是一貫的下了夜班後,饑餓和困倦作鬥爭的時間,眼角那兩條褶皺越發深了。

  而裴軫最近狀態特別好,不用說就知道,他手上那四十個生煎兩杯豆漿提在手裡興師動眾,並肩走回醫院的樣子明顯是在昭告天下。

  「夜班忙嗎?」

  「不忙,最近工作大部分交接出去了,白天給人除疤縫合,搞得都是醫療美容。」

  胡羞知道,裴軫的整複外科主攻皮膚科,嚴重的修復創傷,輕鬆的時候就給人操作水光針,切痣,搞超聲刀,一周集中兩天,算是休息腦子。

  因為帥門診門庭若市,臨近出國,這段算是裴軫忙碌生活中最清閒的一周,大的手術任務並不太多,胡羞看到裴軫的時間也變長了。

  為了避險,他們一起躲在生殖遺傳樓的辦公室吃早餐,這是裴軫想出的利用朋友的好機會——

  金醫生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應有盡有,辦公室作為醫院的裡的豪宅,總要偶爾來光臨一下。

  金醫生在美資合辦的分院,獨立辦公室是當年入職時靠挑剔搶過來的,理由是不肯和下屬一起在公用辦公室吸收甲醛,自己的貓鼇拜過敏。

  裴軫入職到現在光顧著搞科研,粗糙地隨著同事公用辦公室,完全沒發現還有這種玩法,平時覺得反正不在手術室就在會診倒也無妨,現在談戀愛倒講究起了排場。

  胡羞倒不覺得一定要環境多好,只要避開師姐和蔡主任的眼睛就行了。

  至於裴軫所說的認真相處一下也沒必要搞得嚴肅正式。

  畢竟痛經貼在牆上被撈出會議室,吃生煎這麼汁水狂飆的東西作為兩人認識的開頭,已經足夠不文雅了。

  「之前總是想著怕你有壓力,沒辦法把你調到我的科室來。

  如果真的感興趣的話,自己走院內申請渠道也可以,工作滿一年院裡也會考慮的。

  至於談戀愛,你也別聽蔡主任他們說,什麼男才女貌這種鬼話,別說你不信,我也不信。」

  「之前是誰說的,也不是那麼拒絕相親。」

  「我的確……不愁人追。」說完他又憨憨地笑了:「但這些亂七八糟的就停在你這兒了,我保證——沒有確切的目標的時候人的動機的確都是盲目的。」

  對自己恭迎奉承的樣子的確是看不出半點摻假。裴軫也是白皮膚,直挺挺的鼻子厚嘴唇,軟組織有點松,用他們這行的專業術語,該需要緊致拉皮抗衰;眼睛常年缺少睡眠,皺起眉頭略凶。如果他的學生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多半會驚掉下巴,自己的老闆還能這麼憨直地傻笑。

  他真的穿著那件黑襯衫,身體看起來也很有型,尺碼稍微緊了一點,不穿真沒發現,他還挺瘦。

  看到這兒胡羞想,早上那個夢的確是有點朝秦暮楚了,不應該。

  金醫生走進門來,看到躲在沙發吃生煎的兩個人,皺起眉頭聞了聞:「像話嗎?拿我這兒當食堂了?」

  「給你也帶了。」

  「算了,我不吃這種油膩的東西,沾一身味道。」金醫生換衣服動作迅捷,把外套立刻掛進櫃子關好門:「走之前把窗打開通風。」

  「別理他……」裴軫難得爆粗口:「這個嘚兒從美國回來就挑三揀四,一會兒八成要去吃brunch。偏偏女朋友很接地氣,之前住郊區自己搞裝修,腦袋上套大號排氣管騎共享單車。」

  胡羞被逗樂了。金醫生挑剔的表情還沒停:「你就是什麼都喜歡跟我學,我學醫你也學醫,我去美國你也要找機會去交流,我在醫院找女朋友你就也醫院。你我就是命中相克。」

  「大師,這些都是巧合。你讓胡羞看看,我有什麼非要學你的理由。」

  「長得帥了不起?小胡老師,你可要小心,這人是女性公敵。

  他前女友能組加強排,村村都有丈母娘,還有為了他大打出手的人。想知道秘密,可以偷偷來找我。」金醫生拿了資料架出門:「記得給我開窗通風。」

  裴軫搖搖頭收拾了餐具站起身。胡羞還是第一次聽見裴軫的前科,好奇地用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剛才金醫生說的是真的?」

  「逗你玩呢。你想知道的話改日告訴你。」

  胡羞到了辦公室坐下,門外有醫生路過時往裡看。這都是專程來看裴醫生曖昧對象的同事,悄悄地看一眼又走開,仿佛是專程來看自己有多麼普通。

  甚至走廊裡還聽到了生煎女郎這種荒謬的名字。

  不過她似乎並不生氣,只在心裡默默地想,你們心中裴醫生是個人氣王,手術室李敏鎬,但他喜歡的人——是我。

  這股自信讓她快樂。

  眼下她的工作也相對清閒了。安排的大會多半在春節前,這段時間除了幫領導做表格貼發票,自己也有了難得的清閒,想著可以自己錄一些醫療類相關或者MTI的口譯教程發在網上。

  之前和大學同學通過電話,她沒有選擇南大的翻譯項目,而是去了對外經貿大學定向培養計劃,現在已經在歐盟口譯司了。

  這等差距讓她覺得,自己即便沒有這麼高的才華,也別把時間都浪費掉,和裴軫相處花費不了多久,她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提升自己。

  之前沒有精力無非是因為都在和刁稚宇曖昧——聖誕節之後她倒是有一周沒見到他了。

  和裴軫相處的伊始,胡羞就覺得自己開始像個正常的二十七歲的人,循規蹈矩地向著中年邁進,在醫院中感受成年人的節奏,上班,下班,週末兩天甚至比工作日還忙。

  和裴軫約會多半是吃飯,看電影,中途看裴軫出去接幾次電話,再陪他回醫院加班。

  之前都是密室,劇本殺,咖啡店裡並肩擡杠,暗戳戳地被拍了照片保存起來。

  想找個安靜的環境錄口譯視頻,必定是去REGARD。

  在節日之後恢復營業,空蕩蕩的總有些蕭條,李埃坐在店裡磨豆子,像是要把時間都攪碎。

  胡羞覺得店裡氣氛怪異,李埃沉默不語,還是咖啡師把她叫出門去講來龍去脈:「許夢前天來了最後一次,學區房的官司打完了,被強行劃歸到菜場小學的這一波孩子,期末結束後統一辦理手續去學區裡的重點小學,矛盾解決了,後面不需要去法院,聽這個意思是夫妻之間的大矛盾也解決了。」

  「於是……」

  「沒下文咯。老夫老妻因為孩子的學區有裂痕,相當於婚姻裡疲勞駕駛,開小差太久是要出車禍的。

  本來就是來排解寂寞的,客人來店裡再離開,老闆沒有選擇的機會啦!

  當然他也不會選,許夢知道他心裡有別人——成年人感情很複雜啦。

  是我們老闆傻,真當成人家來和他做soul mate。」

  臺灣咖啡師95年生,推推眼鏡說出了一種深奧。

  胡羞悄悄地看店裡的李埃,表情說不上生氣也談不上失落,就是平平靜靜地接受了一切。

  那個微縮建築的禮物的確在店裡用亞克力盒子擺著,光線下折射出銀色的光。

  胡羞裝作不知情和李埃寒暄,說想喝果味的豆子,李埃濾紙裡的咖啡水早就過量了,恍惚中廢了一杯咖啡。

  既然這樣,胡羞直接了當地開了口:「許夢不來,你在失戀?」

  「什麼都沒發生算什麼失戀,我們只是一起打官司的朋友。」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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