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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如果有穩定的收入,做翻譯怎麼著也能存下幾萬,別說一個月見兩次,一周見兩次也豁得出去。

  何況這個被趙孝柔和李埃數落了好多次的兼職,克扣工資,催款又不理人,一年一共就結款兩次,最後這次活活拖了六個月,昨天還打電話叫她去公司和客戶開會。

  被趙孝柔說過很多次自己被當成了軟柿子捏,她暗地裡下決心辭過幾次。

  但總被AE哄騙回來,忍不住覺得和氣才能生財。

  現在坐在床上越想越氣,給自己發了個毒誓,今天要不回來錢,就再也見不到秦宵一。

  戀愛令人奮進,一度想躺平入不敷出,鹹魚到山窮水盡,現在的胡羞從床上跳起來,幹練得像要去和秦宵一入洞房。

  為了看起來像個時尚的文案寫手,胡羞從家裡翻出了當年買的迪奧口紅套盒,自己掏出電動螺絲刀打了四個孔穿了條皮鏈,四捨五入自製了個迪奧的包。

  背上之後她有點悲從中來,這包除了裝口紅和紙巾,連把雨傘都塞不進去,更別提裝電腦,那四個孔打得也很拙劣,用銼刀磨幾下之後邊緣更粗糙了。

  從前有錢的時候怎麼沒想著買個好包,竟然覺得物質主義吞噬人性。

  思來想去,胡羞翻出用了很久的帆布袋,裝著電腦出了門。

  擠著早高峰一身汗到達桃林路是十點半。她給一家叫Enlighten的廣告公司寫ATL文案,美妝組,對接的甲方是個化妝品集團,旗下四五條線都在enlighten。

  她的工作本來輕鬆,只負責天貓店的季度文案,逐漸隨著市場風向變成了直播,字數越寫越多,依舊每個月四到五次,月結四千。

  需要用freelancer不是因為公司缺文案,而是沒人肯接——

  美妝組只要有文案在職就會被每天折磨,請兼職是為了讓客戶騷擾的次數少一點。

  廣告行業拖錢是常態,但拖到人山窮水盡,窮人階級也是會奮起反抗的。

  胡羞在心裡默默下定決心,不要心軟,絕對要離職,不要再被花言巧語騙了。

  有了錢就可以去劇本殺裡找秦宵一,心理醫生還按小時收費呢,見秦宵一平均一小時150,回家上頭半個月,划算!

  捧著咖啡的翠西走進會議室,氣若遊絲地打招呼:「不好意思啊羞羞,今天需要寫和改的東西比較多。如果打電話的話可能要連環轟炸你,我們就當面改,客戶直接反饋,態度也會比我們傳來傳去要好。」

  「沒問題……」

  「錢……今天財務沒來,估計又去搞裝修了。凱子,曉雯姐今天來了嗎?」

  「沒有,新房監工呢。」

  設計師沖著翠西哂笑兩聲:「曉雯姐是合夥人嘛,每天數了錢回家就可以搞裝修了。我四點鐘醒了看到手機第一條是被催房租。」

  胡羞在心裡嘀咕,房租我也沒交呢。

  開會又要和這些dramaqueen打太極,還不能發火——

  E開頭的是銷量王冕,但只在七點以後和乙方摳文案,因為白天要開會;O主打自然平價,但文字要比定價看著貴;男妝線的L最佛系的,只要不碰廣告法的敏感詞,基本改動很少;最難搞的就是美妝B,季度版面調整最多,改動也最大,搞到半夜還要求再調整是經常的事,寫來寫去都是同樣的產品,卻要求奇多,最好每個字都改出新花樣。

  比起流動的AE(客戶執行),甲方沒有一個離職,胡羞不怎麼喜歡這份工作,卻對敬業的女孩兒都很有好感,年輕,抗壓,輕傷不下火線。

  回憶起17年雙十一被打爆的電話,胡羞還記得電話的背景音裡有人在喊,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請假啊,我奶奶現在就在龍華殯儀館我都沒走,他們怎麼能這麼沒有責任心?

  翠西是enlighten的美妝組女戰神,辦事雷厲風行,盯著客戶的壓力搞業績,忙季基本不睡覺,只有一點不好,喜歡拖錢踢皮球。

  客戶的電話來了,要求產品的調性,使用效果和活動力度都寫到新文案裡,同一個旗下的類似產品都要寫出不同的風格。

  其實胡羞心裡清楚,主播做直播幾乎不看稿。但是文案是食物鏈最底層,服務網紅就是聽要求,只能照辦。

  客戶的電話來了,聲音像在敷面膜:「我們快速過一下哦。先說粉底吧,這季主打是要清透,我們這一款主打養膚。

  但是夏天到了,清透還是要表現出來,下面這行解釋,沒有夏天的感覺,現在市面上競品那麼多,夏天要搶佔市場。

  還有括號裡的動作要寫,提醒主播試粉底,產品沒有露出不行的。」

  講到一半電話突然信號不好。等信號的功夫,客戶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聽見客戶壓低了聲音:「她們這個copy的文案像是用腳寫的,差得要命,brief了也聽不懂人話,真不是我picky,是這個太awful!

  不如我自己動手。整個team都是靠我們吃飯的,怎麼就每次的copy都這麼差勁,等開完會我要和翠西說把這個copy換掉。」

  說完了信號通暢,對面的聲音禮貌,像什麼都沒發生:「說到哪了?接下來說眼影和刷子吧。」

  AE傳達給文案和設計師的需求都是被過濾過,這麼直接被聽見,房間裡面面相覷,暗自替胡羞尷尬。

  翠西閉口不語,瞟了一眼胡羞,像是認同客戶——這是她一貫的套路,每次交文案之後都會說幾句:「怎麼總是要改?」

  「太讓我失望了!」改完再加上:「加油,我看好你,你是我最信任的copy」,活生生把要賬的話塞回胡羞嘴裡。

  熟悉的被客戶霸凌的感覺又來了,往常的胡羞會大腦宕機,覺得丟臉;這次面不改色,卻在心裡默念,秦宵一,秦宵一,忍過最後這場會就能見秦宵一。

  秦宵一那張臉就在面前,再多想想聲音就在耳邊繞來繞去,真是天籟之音。

  胡羞光是想想雞皮疙瘩就爬滿手臂,一個小時的修改時間,別人在午休,她在會議室鍵盤敲得響脆。

  廣告文案本身就是移花接木,不需要有太多靈魂,她做筆譯那會兒就明白了,短小的文字稿都是拼接遊戲,只要頭腦清晰,聽懂客戶的需求寫下來就是了。

  對面三個設計師在吃飯,似乎在說最近談戀愛不太順利,最近的快樂就只剩下工資到手去買包了。

  而翠西每次搪塞胡羞的信息都是「我們工資都發不出啦,羞羞麻煩你再等等哦。」好傢伙,騙人不眨眼。

  而等戀愛不順的女孩走出去丟垃圾,另外兩個悄悄議論:「她其實分手了,不敢說,怕被我們知道高富帥甩了他,她其實沒什麼錢的,和媽媽住在虹口的老房子,也沒錢買房,很慘。」

  胡羞沒想到,年輕女孩的攀比中,有人愛是一種底氣。

  察覺到胡羞的目光,她們裝作禁聲走出會議室:「翠西最近缺人要急瘋了。」

  「但是她的升職的郵件發了啊,正式的AM了,預算都在自己頭上,扣下來給自己而已啦。」

  胡羞把話都記在了心裡。

  文案改到了下午四點,胡羞只喝了一杯咖啡,氣血直往頭頂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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