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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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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搖頭:「暫時不能走,就算想走也未必走得脫。」邊說邊回身看,「孩子還太小,在海上顛簸不起,我同他們約了兩年之期,兩年之中總有疏於防範的時候,且將養,等養足了再走不遲。」 說實話,在外邦流浪,找到一處落地生根不容易。這些屬國地窄人稀,要想不被發現,除非一輩子不露面,既然不可能做到,就註定被發現,又要一段時間居無定所,飄到哪裡不是飄呢,他如今也有些得過且過了,又不稀圖萬里山河,只要有個地方落腳,讓他能安安穩穩守著媳婦和孩子就夠了。 安南國君對他慕名已久,似乎也是個極好糊弄的人,爽快地表示兩年就兩年,彼此都等得。 爭取到了時間,他們一家子仍然過得很逍遙。音樓養胖了,每天對鏡長嚎,不願意吃飯,打算以水果為食。人懶,卻愛吃荸薺,可苦了肖丞,和她面對面坐著,面前放只碗,熱水裡滾一滾撈起來,削完一個放進去一個,那碗卻永遠是空的,因為削的速度從來趕不上她吃的速度。 值得欣慰的是兩個孩子長得很快,漸漸發現會翻身了,會坐著了,會扶著搖車邊緣站起來了,幾乎每天都有驚喜。 小大是哥哥,樣樣比小二超前,他會走路說話的時候,小二剛剛學會挪步,一個在地上,一個在車裡,小大伸著小手拍打欄杆:「妹妹,妹妹……」 雙胞胎從來都在一起,血液裡有天生的親厚,幾乎一時都不能分離。牙牙學語過後,兩個孩子可以簡單對話,對話內容不複雜,哥哥說:「小大和小二,永遠在一起。」 妹妹便點頭附和:「小二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肖丞和音樓曾經嘗試各抱一個分開走,結果兩個孩子嚎啕大哭:「我的小二(哥哥),哥哥(小二)好愛你。」 這麼丁大點的孩子張嘴閉嘴說愛,肖丞覺得一定是在肚子裡的時候學來的,他從來不吝于讓音樓知道他的愛,音樓能感受到,那麼孩子們也能,只是這類私房話,屋裡說說就罷了,被孩子們宣揚出去,還是有點叫人難為情的。 表面上日子無波無瀾,私底下音樓還是為安南國君派人來的事憂心忡忡,「你真要在這裡做官麼?做了官得辦事,見的人多了,萬一消息傳回大鄴,到時候怕要惹麻煩。」 他倒是雲淡風輕模樣:「一個小國,戶二萬七千一百三十五,鄉五十六,我連大鄴的高官都不屑做,倒願意在這裡過幹癮?你別擔心,好好照料孩子就是了,外頭的事我自會照料。」 「人想避事,事卻找上門來。」她垂首坐在竹榻上歎氣,「還以為少作少,五年太平日子總會有,結果才兩三年光景……」 「這兩年咱們過得不好麼?」 她搖搖頭:「就是因為太好,好得不想結束。」她看他一眼,當了爹的人,就打算這麼一直這麼細皮嫩肉下去?她在他臉上掐了一把,「怪你這長相!索性豬頭狗臉,到哪兒都不受猜忌,如今你瞧瞧,人家使節隔了幾年還能一眼認出你來,你能不能不要長得這麼扎眼?」 他被她掐得閃躲:「這話說的,又不是我願意這樣,再說沒這副皮囊,你當初會瞧上我麼?」他把小二抱過來,小屁股上拍了拍問:「安歌啊,你說爹爹俊不俊?」 小二對美醜沒有概念,她只記得隔壁孩子用竹片繃成的弓箭,流著哈喇子,一根嫩蔥似的手指指向外面,,囉裡囉嗦告訴他:「強哥那個東西……一拉飛得好遠,哥哥喜歡,小二也喜歡。」 他無奈歎了口氣:「爹不是和你說這個,弓箭是男孩子玩的,你是姑娘,姑娘不玩那個,舞刀弄槍不像話。」 小二一聽,立刻在他懷裡扭成了麻花,咧著嘴哭,底下兩顆牙剛長了半粒米高,口水又多,一張嘴就淋漓往下掛,他沒辦法,卷著帕子給她掖嘴,最後還是屈服了:「好了好了,不哭了,爹爹回頭給你做一把,比強哥的更漂亮,射得更遠。」 他對小大呼呼喝喝,因為兒子不能寵,寧願多摔打,可是小二不同,那是他的心肝肉,眼珠子,就是要天上星星,也得想法子摘下來。 小二破涕為笑,濕漉漉的嘴親在他臉上:「爹爹俊。」 原來是要以此作為交換條件的,他驚詫不已,這麼小就這麼多心眼子? 音樓好整以暇鑿她的椰子殼,連眼皮都沒撩一下,「別瞧我,你的閨女,不隨你隨誰?」 說的也是,把孩子交給乳娘抱出去,他到窗下舀水盥手,一面笑道:「這丫頭屬蓮蓬的,我瞧比大的更精些。」 音樓唔了聲:「都還小呢,能看出什麼來!」說著倒了椰汁遞給他,「你和安南王約定的兩年期限可過去一半了,退路想好了麼?」 他抿了口,把杯子擱在一旁,「我曾說要回大鄴,你又不答應,倘或安南待不下去,其他屬國不去也罷,越性兒走得遠遠的,下西洋去,我料著安南國君不至於把我停留的消息回稟朝廷,畢竟窩藏的罪名也不輕,但是周邊盟國互通聲氣未必沒有,傳起來了,往哪兒都不太平。」他背著手緩緩騰挪,想了想道,「這陣子我也四下打探,芽莊周邊雖有戍軍,但是將領疏懶,底下的兵也不成器,挑個合適的機會,一舉就能走脫。我已經命人去籌備了,那艘福船在船塢停了太久,每一條縫都要仔細查驗,等一切準備就緒便出海,到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一了百了。」 西洋音樓知道,那兒男人牛高馬大,皮蛋色的眼睛,頂著一腦袋黃毛,活像廟裡的夜叉。大鄴和西洋交好,以前也有使節往來,張嘴嘰裡咕嚕不知道說些什麼,想起來有點怕,「他們不會漢話吧,咱們到了那裡怎麼和人交流?」 他說那不要緊,「我多少會一點兒,當初有個西洋傳教士在我府上住了近一年,私交甚好,前陣子我給他寫了信,命人先去探路,這會子事都辦妥了,只等咱們過去。」 她聽了歡喜,笑道:「人生地不熟,有個照應總是好的,以前兩個孩子都小,挪地方不方便,現在眼看結實了,海上待得久些也不礙事。」 他點了點頭:「叫你們跟著漂泊,我心裡不落忍呐!」 她在他胳膊上拍了下:「說這話做什麼,人生這麼長,還容不得一時的不如意麼?我倒覺得這樣很好,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無趣,四下裡逛逛才有意思。」 她總不會怪他,逆境無法回避,從來不曾埋怨過半句,這是共過患難的夫妻才有的包容。他把她手上東西搬開,拉她起身抱住,「音樓,我總有滿肚子話,無從說起,總之謝謝你,給我兩個孩子,給我現在這樣的生活,就算有動盪,心裡還是安逸的。」 她捋開他鬢角的發,摩挲他的臉頰:「也不會後悔遇見了我,是麼?」 她如今長成個小婦人,成熟鮮煥的,魅力遠勝從前,他吻她的額頭,嘴裡含糊說「我何嘗後悔過」,慢慢移下來,蓋在她唇上。 四個人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樣,要幹點什麼都得偷偷摸摸,他們多久沒有親熱了……數不清了,總之已經很久了,她有了孩子,精力都放在那對兒女身上,難免要慢待他,有時他也吃醋,彆彆扭扭提出來,反正遭她一頓恥笑,後來悟出來,想做什麼不必溝通,直接行動似乎更好,神魂蕩漾裡發覺膝蓋被什麼抱住了,門開了小小一道縫,帶孩子的乳娘露了個頭,很快縮回去了,低頭一看,他兒子仰著臉撼他的腿,糯糯叫他爹爹。 真叫人頭疼啊!他把他抱起來:「怎麼不歇覺?嗯?」 小大根本不理他,伸著兩條短短的胳膊往他母親的方向傾倒。音樓趕緊接過來,摸摸屁股上的尿布還是幹的,在那粉嫩的臉上親了親,孩子就是孩子,目標明確也很直接,小手伸進他母親懷裡,嘟囔念著:「喝奶奶,喝奶奶……」 肖丞不耐煩了:「你奶媽子沒喂你麼,看見你娘就要奶喝,沒出息!」有些蠻橫地抱過來,沖外面喊人,叫把孩子弄出去。 孩子沒哭,可憐巴巴扁著嘴被帶走了,音樓心疼,低聲抱怨:「小大不是你兒子麼,這麼對他!」 「男人大丈夫,膩膩歪歪,將來頂什麼用?」一面說一面貼上來,笑道:「他們都歇午覺去了,咱們……」 自己這副樣子,還有臉罵孩子!她紅著臉推他一下,午後的風吹拂進來,窗上竹簾扣在木框上,噠噠作響。 離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安南國主期間經常打發人送些禮物來,一則示好,二則催促。吳桃是專門負責這項的,來來往往好幾次,肖丞夫婦都很恭敬客氣。 曾經在大國出任高官的人,到安南來也不能委屈了,上面發了話,封肖丞為諫大夫,算得上是極有分量的言官了,吳桃這天奉旨帶上了手諭和蟒帶官袍,一大清早便上芽莊來,到了那裡見肖丞爬在梯上鋪茅草修補屋頂,便笑著招呼:「這樣粗活何須大人親自動手,吩咐一聲,沒有什麼辦不妥的。」 他下了竹梯撲撲手道:「閑來無事,自己動手好打發時間。」瞧了他身後人一眼,「尊使今天前來是有公務?」 吳桃應個是:「上回和大人商議好的日子快到了,今日給大人送官服來,我主對大人寄予厚望,望大人造福安南百姓。」 他謝了恩接過來,略擰起眉頭一笑:「肖某才疏學淺,得大王知遇之恩,定當盡心竭力輔佐我主,明日就到衙門點卯,我這裡也該籌備起來了……只是既然為主效力,再防賊似的防著我,似乎說不過去吧!」 吳桃會意了,先前怕他遠遁,曾經派人監視防範,如今已經邀得他出仕,那幫人也確實該撤了,因訕笑道:「慚愧得很,出此下策,請大人海涵。」回身對同來的人比了比手,命他下令解禁,一面道,「大人的代步我已經派人準備好了,唯恐大人坐不慣安南的轎子,叫人仿大鄴的大小替大人定做了一抬。河內的大夫府也已經佈置妥善了,請大人擇日啟程,總屈居在這小小的芽莊,不能施展大人的才華。」複揖了揖手,「大人事忙,卑職就不叨擾了,明早再來,接大人一同前往河內。」 他還是淡淡的模樣,點頭道:「給尊使添麻煩了,肖某過意不去得很。」 他是為明天沒法讓他交差感到愧疚,吳桃卻並沒有察覺,只當是鄴人普通的寒暄,客套兩句也就告辭了。 次日朝陽東升,陌上行來露水打濕褲管,到肖家酒館門前時,只見門扉大開,著人進去查看,早已經人去樓空了。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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