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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後宮不得太平,政局上又出了紕漏。大小琉球百餘年前起依附大鄴,每年進貢從不懈怠。近年來大鄴國運萎靡,這些屬國便開始蠢蠢欲動。大鄴同外邦的絲銀往來全靠海上,琉球傍海而建,滋生出一批倭寇來,專劫官船,搶奪貨銀。皇帝是太平皇帝,遇見這種問題措手不及。內閣官員有的主戰,有的支持談判,肖鐸極力主張開戰,泱泱大國,豈容宵小侵犯。但是打仗要大筆軍需,細談之下他又溜肩了,財政一問三不知,存心站幹岸。

  好啊,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他是趁火打劫,想逼他就範麼?皇帝很生氣,偏不信缺了他不能成事,於是召集內閣連夜商議,議來議去,最後決定派使節議和。兩國相交,不動干戈最好,倘或這條路走不通,也爭取到時間來湊銀子。

  前朝如何天翻地覆音樓都管不了了,如今坤甯宮切斷了和外面的一切聯繫,只要火候到了,她的努力就會有回報。

  寶珠端著鈴鐺盅來,看她蹲踞在地上便喚她,「主子,我叫人燉了甜棗羹,您來進些,吃飽了才有力氣折騰。」

  她扒開青磚,從底下掏出個金漆鳳紋包鐵釘匣子,小心翼翼打開來看,裡頭手絹包的筒戒還在,大大松了口氣。

  他說過見物如見人,她把戒指舉著,就光細細地看,戒面上纏枝紋環繞,那麼精美的做工,一看就聯想起他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她失笑,壞脾氣,人又矯情,可是她那麼愛,不管他的善與惡,對她來說都值得珍藏。她卷起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坐回炕頭,套在自己中指上,並起五指端詳,看著看著眼淚氤氳了臉頰。

  心裡暗潮洶湧,總不能叫人看得太透徹。她掖了掖臉,轉頭問,「外面有什麼消息沒有?」

  寶珠道:「都是內廷伺候的下等太監,傳的話也靠不住。說是朝廷要和琉球開戰了,督主撂手不管,皇上正忙著和內閣商議對策呢!」

  她遲遲嗯了聲,「是不該管,給人擦屁股,最後還落不著好,何苦呢!」看了鈴鐺盅一眼,顯然沒什麼胃口,擺手道,「先擱著吧,過會子餓了再吃。我這裡沒事兒了,你去歇著吧!」

  她總是夜深人靜時把那個筒戒翻出來看,睹物思人也算是種慰藉。寶珠不知道怎麼勸她,叫她一個人待著才是最好的吧!便道個是,退出偏殿帶上了隔扇門。

  音樓倚著引枕,把那筒戒壓在嘴唇上,喃喃道:「再等一陣子,就快是時候了……你不知道我裝瘋裝得有多累,可是為了能從坤甯宮出去,累點也值得。現在想想,皇上封我為後,好像也不是件壞事。不破不立,不止不行,索性壞到極處,或許就柳暗花明了。」她笑著,眼淚蓄得太滿,不小心一漾就潑灑出來,「但是在我移宮前你要好好的,我不想失之交臂,我要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一起。」

  轉眼穀雨,雨生百穀,一年最好的時節。

  眼巴巴地盼著,彤雲說過的,到了穀雨就來看她。大約是臨產了,著了床沒法給她寫信,按理一個多月前就該生孩子了,也不知是男是女,母子是否都平安。

  可能是算的日子有出入,時間過去好幾天,一直沒等到她來。音樓著急了,怕她出什麼意外,沒事的時候到月臺上轉一圈。春天的日光很新鮮,照得久了臉上火辣辣的。她拿團扇擋住頭頂上那一片,眯覷著眼眺望,宮樓深遠,黃琉璃瓦上萬點金光閃耀,一縱一縱,像小時候拿瓦片在河面上玩的打水漂。正出神,聽見四六咋咋呼呼從外面喊進來,在台根下仰脖道:「娘娘快瞧誰來了!」

  音樓順著看過去,宮門上小太監領進來一個人,穿著八團喜相逢比甲,人很富態,腳步倒是輕盈的。她順著臺階走下去,定眼細瞧,原來念誰誰到,是彤雲回來了!

  她喜出望外,上去攜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一通,她養得不錯,珠圓玉潤,益發透出一種風韻來。

  彤雲笑著蹲安,「給皇后娘娘請安,我在外一直記掛您,今兒可算見著了,主子好麼?」

  好不好的,就那麼回事。主僕倆吞聲飲泣,哭了一陣音樓才想起來,低聲道:「剛生了孩子的不能流眼淚,仔細傷了眼睛。」拉著她往殿內引,很久沒這麼歡喜了,她樂得坐不住,親自捧果盤來,趨身問她,「生的什麼?孩子好麼?」

  彤雲笑了笑,「是個男孩兒,落地八斤重,了得,可要了我的命了。」言罷略頓一下,嘴角直往下撇,「據說挺好,我迷迷糊糊聽見他放聲兒,嗓門響亮,料著是個齊全孩子。可惜了我那會兒累壞了,沒來得及看他一眼,連長得什麼樣都不知道,就給奶媽子抱走了。」

  她這麼說,音樓有點訕訕的。都是因為她,叫彤雲受這麼多苦,臨了連孩子的面都見不著。肖鐸這上頭態度很鮮明,他信不過任何人,手上必須捏著點東西才能放心。音樓知道這樣很殘酷,她不敢問彤雲恨不恨,其實不用問,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就這麼給人帶走了,誰能不恨呢!她只管低頭揉捏她的手,囁嚅道:「我都沒臉見你,把你禍害成這樣,你要怨就怨我吧,別恨他。」

  彤雲歎了口氣,「真冤孽啊,您向著他,自己都大包大攬了。我心裡明白,要不是您替我求情,我連活著都不能夠,還有什麼可怨的!孩子帶走就帶走吧,讓他去別處過普通人的日子,沒什麼不好的。咱們和皇宮打交道,誰過得快活了?所以我雖捨不得,到底得放下。兒子救了媽的命,誰也不虧欠誰,只怪緣分淺。」她說著卻又哭了,「可是主子,我雖然這麼勸自己,要想明白不容易。我夜裡做夢還夢見他,他出娘胎,我連抱都沒抱過他一回。所以我是想求主子個恩典,如果將來您和督主能遠走高飛,臨走能不能把孩子的下落告訴我?我要去找他,就算在天邊,只要能帶著他,哪怕不回大鄴我也甘願。」

  ▼第97章 畫幕雲舉

  做娘的苦,音樓想起自己的生母,臨死前拽著她不放,可見天下做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她又羞愧又難過,握著彤雲的手道:「你放心,我能見著他,一定把孩子的下落替你問明白。他防人,不是他願意這麼著,實在是茲事體大,只有對不住你。」她推窗朝外看,見左右無人才又道,「咱們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你也瞧見了,我不拼個魚死網破,這輩子都出不了宮廷。承乾宮鬧鬼的事兒你聽說了麼?」

  彤雲見她壓低了聲兒,也竊竊道:「回北京曹春盎就打翻了核桃車,嘰哩咕嚕全說了。又說主子身上不好……」她仔細看她兩眼,「說您嚇著了,最近神思恍惚,可我瞧您還好,不像是撞鬼了。」

  她尷尬笑了笑,湊到她耳朵邊上說:「我是裝的,這是逼得沒法兒了,他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把受了冊寶的皇后怎麼樣,只有我自己使勁兒。誰能讓一個瘋子當國母?皇后遭廢,少不得打發到冷宮裡去,橫豎已經瘋得沒邊兒了,不小心打翻了油燈把自己給燒死,也說得過去不是?你來得正好,替我傳話給他,到時候要勞煩他接應我,再找個死囚頂替,否則死不見屍,皇上必然不能罷休。」

  彤雲聽得發懵,「敢情他們一口一個您病了,都是您裝出來的?您這份天賦,真叫人佩服!」

  音樓嘟囔了聲,「我沒別的本事,就會裝瘋,我覺得自己裝得挺像,都賴我爹把我生得好。」

  兩個人調侃兩句複笑起來,親近極了的朋友,在一塊兒能暫時忘了不快樂。音樓又道:「把你配給肖鐸,實在太對不住你,我常想,要是咱們能把名分換過來就好了,不管皇上人怎麼樣,終歸他才是你的正主兒。可惜了總是陰錯陽差,咱們這些人,包括音閣,個個都是求而不得,全怪老天爺作弄。」

  彤雲還在思量她要裝瘋死遁的事兒,細想起來這對自己大大有益。她從沒這麼迫切希望他們能逃離,只要他們好好的,她就能把孩子找回來。

  「名分不名分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這困境裡掙脫出來。我琢磨過了,您的法子很可行。督主外頭給皇上施壓,您這裡再一亂,他沒了主心骨,哪頭輕哪頭重就鬧不清了。」她撫掌道,「咱們要早能想這法子多好,可惜了拖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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