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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寶珠哭道:「姨奶奶先頭來,不鹽不醬說了一車氣話,娘娘心神一亂,許是克撞什麼了。皇上快找高人來驅邪吧,這麼拖延下去要壞事的。」

  皇帝腦子裡亂成了麻,命人把她抬進宮裡,回身吩咐崇茂,「快把國師請來,那爐丹藥煉不成就煉不成,皇后性命要緊。」

  崇茂火燒屁股奔了出去,一路往西海子跑,跑得鞋掉了也顧不上。邁進丹房迎面撞上了肖鐸,他喲了一聲,「督主也在呐?」

  肖鐸蹙眉撣了撣衣裳,「咱家來面見主子,聽說聖駕進宮了。瞧你這模樣,出了什麼事?」

  崇茂哭喪著臉說了不得,探頭招呼太宵真人,「皇上有旨,傳國師即刻進宮。皇后娘娘撞了邪,在宮裡見人就打,皇上都給咬出血來了……哎呀,快著點兒!」轉頭對肖鐸道,「承乾宮裡邵貴妃陰魂不散,帶著榮王出來嚇人,連老佛爺都給唬得不輕呢!我看督主還是進宮瞧瞧,這時候東廠不出面,還等什麼?」

  宮裡出怪事他是知道的,鬼神之說他一直不相信,可值房裡人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也鬧不清真假。要是真的,太宵真人半瓶子醋晃蕩,能驅鬼才奇了。他放心不下音樓,這會兒也顧不得,就依崇茂的說法,和皇帝毛遂自薦也是個說頭。

  進了坤甯宮,抬頭桃木劍,低頭黃符紙,瞧著佈置得不成樣子。太宵真人嘴裡念念有詞,邁著八字步捏著手決,在地心開壇做法。肖鐸努力往裡看,落地罩後放著垂簾,隱約看見榻上臥著個人,只不得見面。他心裡焦躁,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卻聽見裡頭叫了聲廠臣。他忙應個是,打簾進了里間。

  匆匆瞥她一眼,她仰在那裡倒還算平靜。許久不見瘦了好些,原本豐盈的臉頰塌下去了,張著空洞的兩眼盯著房頂,形容淒惻可憐。他的喉頭哽住了,心頭一陣抽搐,倉惶調開視線,不能再看,怕看多了控制不住自己。

  皇帝回身坐在榻上輕撫她的臉,可能是牽痛了肩頭的傷,皺著眉頭抽了口冷氣,「皇后這兩日精神頭不濟,可是像今天這樣卻從來沒有過。朕心裡著急,好好的人,不知道怎麼一下子成了這樣,是不是朕對她約束太多……才剛太醫來瞧,」他緩緩搖頭,「瞧不出個所以然來。症候來得太突然,朕已經不知怎麼才好了。承乾宮鬧鬼,這說法廠臣信不信?」

  肖鐸呵腰道:「鬼神的事,實在說不到底。臣本來是去西苑回稟今年的鹽務,正遇上總管傳話,得知出了這樣的岔子,便跟著進宮來了。君憂臣辱,臣沒能替主子分憂,是臣的失職。臣在想,是不是有人裝神弄鬼嚇唬人?若是得皇上首肯,臣派東廠的人進駐,守上三天三夜,就是真有鬼也把她拿個現形兒。」

  皇帝聽了大合心意,頷首道:「朕正有此意,這麼幹放著心裡總沒底,受制於人不如先發制人,就依廠臣的意思辦。」說著戀戀看她一眼,歎息道,「她才剛對朕下嘴來著,勁兒真不小……你們有些交情,她心裡的結打不開,你替朕寬慰她幾句。」言罷起身,捂著肩頭踱出了寢宮。

  ▼第96章 孤骨難臥

  皇帝給他們騰地方,這種境況誰敢順杆兒爬?都是聰明人,心裡明白,表面上皇帝是走了,沒准哪個角落裡就有雙眼睛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肖鐸癡癡看著她,心裡像刀割似的,雖不能觸碰,視線卻隔不斷。她怎麼成了這模樣?繼續下去是不是要被折磨死了?他想過千種辦法,可惜謀劃起來都需要時間。他從來不願意承認自己無能,這回卻不得不低頭了。一個筋斗翻出去,以為到了天邊,沒想到依舊在如來佛手心裡攥著。原來他什麼都給不了她,她明明是個簡單快樂的人,遇上他,陷進這樣一場孽愛,把她消耗得不成人形。

  他努力控制自己,輕聲道:「娘娘保重鳳體,承乾宮裡必定是有暗鬼,臣會盡一切所能還娘娘太平,請娘娘放心。」

  她連看都沒有看他,也不說話,眼神仍然愣愣地,只有豆大的眼淚從眼角滔滔落下來。

  即便只是聽見他的聲音,也可慰相思之苦。她心裡煎熬,但是萬萬不能在這時候功虧一簣。她發作得莫名其妙,皇帝難免起疑。音樓覺得自己這回是在圖謀大計,從來沒有那麼意志堅定過,她要把計劃付諸行動。未來得自己爭取,在宮裡傻等著不是事兒,單靠他外頭使勁,什麼時候才是個頭?裡應外合可以把成功機率最大化,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能瞞過他,就能瞞過天下人,她願意試試。

  肖鐸得不到她回應,但是看見她的眼淚,他知道她權衡了利害,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神識清明,無奈咫尺天涯,當真只差五步遠,沒法對視沒法說話,她的心裡必定和他一樣痛苦。

  人經歷坎坷才會變得成熟,從南下到現在,裡頭不滿一年,那麼多的困難重重,迫使她成長。所有的審慎都是拿一捧又一捧的眼淚換來的,他覺得愧對她,她還年輕,看過錦繡成堆,品嘗過榮華富貴,如今只剩下滿腹的苦澀。

  她的腕子上還纏著他送她的伽楠念珠,蜜蠟墜角是從他的手串上摘去的。她從來沒有忘記,一直把他藏在心裡。他鼻子發酸,很快轉過身去,既然無法交談就散了,單是定眼瞧著,傳到皇帝耳朵裡又生禍端。

  國師的手段果然頗高,他開了壇,皇后的症候減輕了。起先咬緊牙關不認人,現在緩過勁來,就是疲累,臥在床上不肯動彈。問她之前的種種,她都想不起來了。

  不過也可能是冤魂太厲害,好一陣壞一陣,似乎不得根治。皇帝一來她就念央兒,「糊車糊馬,再要兩個童男童女。榮王還沒娶媳婦呢,哭著鬧著要王妃。朝裡有誰家死了閨女?我拿體己出來,給他配門陰親,他就不來纏我了。」

  久病床前尚且無孝子,她鬧多了,皇帝也有點受不了她。去請太后示下,太后聽了只管歎氣,「可憐見的,怎麼弄得這樣兒!咱們大鄴歷來的國母,沒有一個這麼狼狽的,話傳出去叫人笑死。一個皇后,缺了神明護佑,倒叫惡鬼纏上了,可見她八字輕,沒有做皇后的命。現如今宮裡草木皆兵,底下妃嬪們天還沒黑就不敢走動了,這種事兒何嘗有過?治家不嚴,下去了也沒臉見祖宗。依著我,皇后還是挪出坤甯宮吧,找個地方靜養,興許離了那裡,人就好起來了。」

  皇后移宮,意思很明確,就是要廢。皇帝心頭擰了十八個結,現在看來騰地方肯定對她有好處,有時候人就是心魔擺不脫,未必真有鬼來找她麻煩。可是要廢她,他下不了這決心。題外話先不論,自己在她身上多少也花了心思,想過既往不咎過日子,真把她拽下來,就像煙灰灑在風裡,什麼都沒了。

  他皺起眉頭,「後宮無小事,何況是皇后出了岔子。罷了,此事暫且不議,近來動盪,兒子不孝,連累母后也擔驚受怕。東廠那裡已經著手調查了,不管它是鬼是佛,只要敢露面,就打它個原形畢露。母后寬懷,保重自己身子要緊。那些事交給肖鐸去辦,他總有法子查個水落石出的。」

  太后點頭,「不管查沒查出來,法事還是要做的,也一併交給他吧!我有了年紀,實在經不得這些,總是沒頭緒,這宮裡也住不下去了。」一面說一面撥弄著菩提,起身往佛堂念經去了。

  清明很快就到,宮裡管這天叫鬼日子,平時不許燒紙的,今天有特例。各宮的主位早早讓太監準備好了蠟燭高錢,宮門一開就在檻外祭奠焚化,偌大個紫禁城,處處煙霧彌漫,也算一道奇景。

  皇后照例每天一鬧,比方好好的,抽冷子哆嗦一下,馬上立起兩個眼睛就罵人。太醫束手無策,國師也束手無策。承乾宮請高僧超度過,宮裡似乎是乾淨了,但是皇后依然故我,照國師的說法是陰魂找到了宿主,就像個流浪的人遇見一所無人看管的宅院,住進去可再也不願意出來了。換句話說,真正的皇后只怕被排擠在外了,裡面的人可能是邵貴妃,也可能是榮王。

  皇帝畢竟心虛,零零碎碎的消息聽得多了,信以為真。他的帝位是從榮王手裡奪來的,他們母子相繼被他下令處死,陰司裡的債,討要起來快,想到這些很有些懼怕。漸漸便來得稀鬆了。但是皇后的位分依然不可動搖,就算是死,音樓也得死在坤位上。帶著點賭氣性質,自己的東西寧願爛在手裡,也絕不輕易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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