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一三〇


  帝姬臉上無甚喜怒,淡淡道:「廠臣宣過了旨,我都曉得了。只是有些突然,還沒來得及謝主隆恩。」

  皇帝心裡有愧,自己一母的同胞,到臨了被他拿來換人,自己很覺過意不去。這個妹子他知道,外表看著柔弱,內裡卻是個剛強的性子。有時候說話一針見血,他甚至有點怕她。唯恐她生氣要埋怨,不怎麼敢正視她,討好式的湊趣兒道:「這趟下降,紅妝十里必不可少。你是大鄴唯一的長公主,原就該儀同親王。南下路遠,朕賜你禦輦代步,算朕對你的優恤。至於護送的船隻,披紅掛彩不得少於百艘……還有什麼要求你只管提,朕能辦到的必然全力滿足你。」

  帝姬望著這哥子,滿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只道:「臣妹別無他求,惟願吾皇勤政愛民,我就是到了天涯海角,心裡都感到寬慰。」

  她到底不快活,說完便蹲安去了。皇帝負手看著她纖瘦的背影,一時心緒翻湧,難以自持。

  「朕是不是做錯了?」他回過身來看音樓,語調有些悽惶,「婉婉同你說了什麼?她怨不怨朕?」

  音樓沒想到皇帝到她這裡的開場白是這個,權衡了下才道:「長公主年輕,還沒作好準備,說嫁就嫁,似乎有些不適應。倒沒有怨皇上的意思,不過說起至親骨肉,情難割捨罷了,皇上千萬別多心。」一面說一面往偏殿裡引,請他坐下,外間送了御用的茶點來,她雙手托著,恭恭敬敬呈獻上去,「今兒主子得閒出來走走麼?怎麼有好興致到我這兒來?您瞧我這模樣忒不像話,請主子稍待,我進去換了衣裳再來伺候主子。」

  他調過視線來看她,沉香色素面通袖袍,頭上松松綰個墮馬髻,不施脂粉,這顏色還是他初見她時候的況味,一點都沒變。他搖搖頭,向她伸出手來,「到朕這兒坐,朕有話想對你說。」

  音樓心裡慌,不知他到底打什麼算盤,強作鎮定挨著他坐下,他熏龍涎香,入骨的味道,不是她喜歡的。她定了神打岔,「音閣眼下頤養在西苑,我前兒去瞧她,她害喜,腸子都快吐出來了。我料她喜歡吃酸的,酸兒辣女嘛!光吐不吃東西不成,肚子裡的龍種受不住。我有今年新醃的梅子,回頭打發人送過去,叫她開開胃。」

  皇帝卻突兀問她,「音樓,你一點都不生氣嗎?朕接你回宮不到兩個月就移情別戀,你一點都不嫉妒?」

  他的神來一筆令她大大一震,她看著他的臉,猜不透他所思所想,「萬歲爺怎麼會這麼問?奴婢是後宮的人,不妒不恨是首要。主子是千古明君,聖裁自有道理,豈是我這樣的婦道人家能堪得破的?」

  他低頭哂笑,唇角綻開譏誚的花,「這話朕愛聽,但朕不是無所不能。譬如朕真心喜歡的女人,從來沒有把朕放在眼裡。朕就像個傻子,所有的感情只能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這種痛苦,你能體會麼?」

  ▼第90章 聖恩遠道

  音樓只覺一串寒栗在背上蠕蠕爬行,爬到脊樑頂端,恨不得痛快打個冷戰。

  皇帝煉丹煉魔怔了,似乎有點神神叨叨的。這話暗示太明顯,她不敢接口。怕他是在試探,又要使心眼子算計肖鐸。她不懂得周旋,只會一味地搖頭,「皇上有皇上的裁度,奴婢不敢妄揣聖意。」

  皇帝抿起唇,沉默半晌又換了個輕鬆的神情,「音閣若要晉位,你看什麼位分比較好?」

  音樓還是不明白他的用意,含糊應道:「皇上喜歡給她什麼位分就是什麼位分,問我,我也不懂那些。」

  皇帝定眼看她,嗟歎了句,「真是個無趣的人啊!她是你姐姐,她的榮辱和你休戚相關,你毫不在意麼?」

  音樓心道自己和音閣不對付,她若是爬得高,對她未必有利。不過反過來想,音閣若是登了高枝兒,瞧不上她排擠她,打壓她甚至攆她,反倒能幫上她的忙。雖然過程可能會吃些苦頭,那些都不重要,她能挺得住。只要能和肖鐸在一起,就算受點窩囊氣她也認了。

  「皇上恕奴婢妄言,前陣子您廢了張皇後,宮裡人紛紛猜測,是不是您要扶持音閣接掌中宮……」她怯怯看他,「主子,您要立音閣做皇后麼?」

  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環在了她的肩頭,她渾身僵直又不能反抗,只得咬牙忍住了。

  「立後……」他的目光顯得空曠,「也許吧!她後來居上,你心裡不委屈?」

  她有什麼好委屈的?空占著端妃的名頭好吃好喝到今天,已經是賺大了,誰做皇后和她沒多大關係。她搖頭,「我們姊妹一體,她做皇后我替她高興。皇上寵愛她,這世上千金易得,最難得是兩情相悅。音閣旁的都好,就是脾氣急躁些,如果將來耍小性兒,請皇上一定包涵她。」

  皇帝聽了微笑,咂出了點拆牆角的味道。其實她還是在乎的,就算跟肖鐸有點牽絆,畢竟一個太監能給她的有限。她是他的妃,正正經經是他的女人。不管心怎麼野,等看透了,想通了,仍舊屬於他。

  「朕的端妃果然溫惠宅心。」他抬手撫她一頭黑鴉鴉的發,「你是瞧見張後的下場,擔心音閣伴君如伴虎麼?」

  音樓覺得皇帝誤會了,她不過是預先給音閣說好話,將來她要開發自己的時候皇帝能寬寵些,放任她去辦,自己好儘早脫離出去。小算盤只在肚子裡打,嘴上說得很動情,「倒不是,皇上對音閣的心思我都瞧著的,咱們姊妹兜兜轉轉先後遇見了皇上,是咱們步家祖墳上長蒿子了。關於張皇後被廢,裡頭緣故我不太清楚,也不好隨意揣測。我早前聽過一句詩:君明猶不察,妒極是情深。她做不得自己的主,或許是因為她太看重。於皇上來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忍無可忍才會狠下心處置她,必定不是一時興起。」

  皇帝神情有些凝重,「當初要是有你這句話,也許張氏就不會被廢了。」他長長一歎,看見桌上供的紅泥小火爐,細嗅嗅,空氣裡有甜甜的香味,便起身過去看。砂鍋裡八寶粥篤篤翻滾,他回過頭笑道,「你自己熬粥過臘八?禦膳房不是挨著給各宮送過節的吃食麼,你這裡沒有?」

  她說有,「宮裡山珍海味盡著吃,那些東西固然不缺,可不及自己動手有意思。以前我愛在裡頭找蓮子,一鍋不過點綴三五顆,未必輪得著我。現在我自己做,熬煮的時候我滿滿撒了兩把,愛怎麼吃就怎麼吃……」她大談吃經的時候皇帝都是含笑看著她,目光溫柔,簡直掐得出水來。音樓嚇得住了嘴,「皇上要來一碗麼?」

  他緩緩搖頭,來時音閣服侍他用過了,這會兒空有心力也裝不下。吃雖不吃,不妨礙他湊湊熱鬧。他捏著木勺柄饒有興致地攪合,也沒看她,只道:「朕今兒來是有事想同你商量。」

  談正事的好,不再陰陽怪氣的,怎麼都好說。她上前呵了呵腰,「主子別說商量,有事只管吩咐奴婢。」

  皇帝稍頓了下道:「不瞞你,朕的確有心立音閣為後,但她身份尷尬,要想成事恐非一朝一夕。朕是想,孩子落了地,名不正言不順,少不得惹人非議。你是朕親封的端妃,又是孩子的姨母,若這胎是個皇子,就送到你宮裡來,由你代為撫養,對孩子的將來有益處。朕這麼安排,不是站在一個皇帝的立場,是以丈夫的身份同你商議。你答應就照著朕的意思辦,若是為難,朕也絕不強迫你。」

  以丈夫的身份?哪有皇帝對嬪妃自稱丈夫的!音樓想起她喪母后,父親把她送到大太太房裡時候的情景,音閣的母親對她簡直深惡痛絕。大概所有女人都不喜歡丈夫帶著別人的孩子搞鄭重託付那一套吧!至少有真感情的肯定不能接受。設想眼前人換成肖鐸,她會是怎麼樣一副光景?一定變成個潑婦,跳起來拔光他的頭髮。皇帝畢竟不是她的良人,對待衣食父母,好態度還是必須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