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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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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正殿裡鴉雀無聲,只有他的嗓音,不急不慢念道:「皇后之尊,明配朕躬,海內小君,母儀天下。然皇后與朕結髮十載,懷執怨懟、宮閫參商。張氏禮度率略,對上無克恭之心,對下無人母之恩,不足仰承宗廟之重。今廢其後位,歸於微賤、遷居側宮,悔過靜思,欽此。」 一位正統的皇后,說廢就廢了,這對滿屋的嬪妃都是不小的震動。皇后不明白怎麼會毫無預兆地把她貶為庶人,她是授了金冊金印的正宮娘娘,歷朝貶黜皇后,至少要先和朝臣商議吧!這皇帝是吃了迷魂湯,難道原因只在於她昨天打了步音閣兩下麼?十來年的夫妻恩情,還不如三個月的暗渡陳倉。皇后掩面嚎啕,爬過去抱住了皇太后的腿搖撼,「母后為我做主、為我做主啊……」 太后被這道旨意震得回不過神來,又氣又恨斥問肖鐸:「這是怎麼回事?宮闈不修,國之大忌!皇后是一國之母,怎麼鬧得尋常家子似的?」 肖鐸一副無可奈何模樣,呵腰道:「臣昨兒也是這麼勸諫皇上的,可是主子心意已決,臣也愛莫能助。」轉而看了廢後一眼,「娘娘節哀吧,木已成舟,除非皇上突然改變心意,否則此事再難轉圜。皇上念在往日情義,並未讓娘娘進掖庭。臣已經命人收拾了英華殿,娘娘過去後缺什麼短什麼,打發人告訴臣一聲就是。臣能作得主的,一定盡力相幫。」說完了揮手命人上來攙扶,在那困獸一樣的哀嚎聲中把人帶出了慈甯宮。 好好的冬至就這麼給攪合了,太后怔愣許久看眾人,「有誰知道裡頭情由兒?突發奇想要休妻,好歹也有個說頭。」 貴妃昨天和皇后同行,暗自忖度當時自己要是參與進去,今天不知是個什麼下場?思及此嚇出一身冷汗來,斜眼看音樓,她姐姐如今要升發了,她這個妹子水漲船高,等閒招惹不起。但是皇太后這裡的內情必須要告知,暫且按捺住了,只等人散後再來慈甯宮一趟,替皇后叫個屈,順便提醒太后防著步音閣那個賤人充後宮上位。 出了這麼大的事,再沒有吃喝的興致了,皇太后見無人應答沉默下來,邊上嬤嬤上前相扶,太后長歎一聲進了偏殿再沒出來。殿裡妃嬪們面面相覷只得散了,音樓到簷下等寶珠打傘,來往的人經過她身邊側目不已,即便有不看她的,也以足讓她聽得見的聲調念央兒:「家要壞,出妖怪。明兒上觀裡求個平安符,趨吉避凶吧!」 她木然站著,心裡覺得有點委屈。這裡頭有她什麼事呢,一個個甩臉子給她瞧。 帝姬叫人伺候著披好了大紅牡丹團花披風,往外看雪景,淡聲道:「別理那些人,但凡她們有點能耐,何至於籠絡不住君心?」 音樓想想也是,橫豎自己本來名聲就不好,這些人一向看不上她,眼下借著音閣的事兒冷嘲熱諷幾句,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雖廢了,音閣要立馬進駐坤甯宮不大可能,最起碼先把她的尷尬身份解決了。要讓她脫離出宇文氏,首先得把南苑王安撫好,這裡頭一樁一件的來,也需要時間。音樓在噦鸞宮沒別的事可做,無非繡花養狗,再不然就找人博弈。她這人鑽進一件事裡容易沉溺,到最後宮裡的人都怕她,她棋藝不精還愛死纏爛打,連合德帝姬都嚇得好幾天不敢露面。 離過年越來越近,音樓的生活照樣單調乏味。雪景看多了沒意思,她又不承帝幸,連梳妝都倦怠了。屋裡燒地炕,她趿著軟鞋穿著罩衣,孤魂野鬼似的遊蕩,乏了倒在榻上打盹兒,就這麼也能打發一天。 臘月初八那天帝姬終於來了,音樓挽著袖子在殿裡熬臘八粥,見她進門忙招呼寶珠添碗筷,親自盛了一碗遞過去,「我加了桂花糖,味道不賴,你嘗嘗。」 帝姬臉色不豫,捧著碗只管發愣。音樓偷眼瞥她,挨過去問她怎麼了,「遇著什麼事了?」 她把碗擱下,擰著眉頭道:「我今兒得了賜婚的旨意,皇上把我指給南苑王了。」 音樓聞言勉強一笑,「那你的意思呢?是不願意麼?」 她低頭盤弄宮絛,輕聲道:「也不是不願意,我自己心裡明白,皇上是拿我贖罪呢!我覺得挺不是滋味兒,原本指婚是件喜事,可為什麼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說他不是把我當謝禮,我自己都不相信。他和我是一個媽的親兄妹,我以為他不管怎麼荒唐,總是疼我的,誰知道……」 畢竟都不是傻子,那天音閣來,又哭又笑的說自己懷了身子,現在宇文良時一進京,眼看遮不住了就指婚,帝姬這樣的聰明人,能不明白其中奧義麼?音樓拉住她的手拍了拍,「皇上一意孤行,現在誰都勸不住他。你別想那麼多,要是喜歡,就高高興興籌備起來,畢竟過日子的是你們倆;要是不願意,那就去面見皇上,明明白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看能不能讓他改主意。你瞧我見識也淺,家國大事不在我眼裡,就想知道你愛不愛南苑王。」 帝姬臉上發紅,扭捏了下才道:「昨兒我偷著出宮了。」 音樓訝然問:「是廠臣放你出去的?」 她說不是,「我假扮小太監,跟著造辦處的人出去的。」 音樓自然明白,要不是肖鐸暗中授意,她要想出紫禁城恐怕也不易。一個情竇初開的姑娘,胸口揣著一顆火熱的心,記掛著一個人,刀山火海也攔不住她。音樓仔細辨她神色,「出宮去見他麼?」 帝姬點了點頭,「上回在潭柘寺就約好的,初七在城裡見面。宮裡守衛森嚴,他要進來很難,那就只有我出去。他早早兒就在西華門外的歪脖樹下等我了,天兒又冷,他那麼老實,不知道找個避風的地方呆著,在西北風裡站了兩個多時辰。你曉得的,他是南方人,受不得凍。我看見他的時候他臉色都是青的,我心裡……真是……」 女孩子就是容易感動,心愛的男人都為你這樣了,換做她也會心疼難受。音樓看清了,帝姬這回是認准了要跟他的,就是礙著她哥子這麼安排,自己和自己較勁。 她歎了口氣,「既然到了這步,硬著頭皮也得走下去。我瞧得出你並不討厭他,這樣也好,嫁過去不至於太委屈。旨意上說什麼時候完婚了麼?還得建公主府,少說也要花上一年半載的。」 她說:「皇上的意思是正月裡就辦了,京裡有處花園閒置,重新修葺了賞我。這就是個表面文章,反正我是要跟著去南京的。拖上一年,音閣肚子裡的孩子都落地了,我這頭沒什麼,她那頭等得及麼?」 這也是個事兒,音樓唉聲歎氣,「你不留京,一出門子就瞧不見了。南京那麼遠,再見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彤雲走了,你也走了,我往後一個人在這紫禁城裡,連個貼心的人都沒有。」 帝姬握住她的手,「沒法子,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真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大概就是佛語裡說的緣盡了。」 音樓扭過身子來摟她,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嫁就嫁吧,姑娘沒有不許人家的。只一點,過去了要好好的,男人肚子裡的乾坤和咱們沒關係,女人出嫁從夫,日後相夫教子,外頭事一概不管就成了。」 帝姬把下巴擱在肩頭上,緊緊抱住她,「我在宮裡沒有談得攏的朋友,只有你。」 待嫁的姑娘心裡忐忑,和娘家人念叨念叨,淚水漣漣。音樓替她擦眼淚,才要安慰她,突然聽見門外太監吊著嗓子叫起來:「萬歲爺駕到,端妃娘娘接駕啦!」 音樓嚇了一跳,自己這身落拓穿著來不及打扮,急得抓耳撓腮。眼見著皇帝從中路上過來,沒辦法了,只得慌裡慌張到殿外跪迎。 「奴婢失儀,請皇上治罪。」嵌金絲行龍皂靴踏進她的視線,她叩拜下去,心裡惶惑不已,皇帝聖躬親臨,不知所為何來。 皇帝伸手牽她,語氣頗為尋常,「返璞歸真最好,朕在太素殿也是這樣,花團錦簇的朕瞧得多了,沒什麼稀奇。」他臉上是鬆散的笑意,多情的人,看誰目光都是專注的。 「皇上寬宏,更叫我沒臉了。」音樓難堪地欠身,往殿內比了比,「外頭天寒地凍,主子裡頭請。」 皇帝提袍上了臺階,轉過頭看帝姬,似乎有些遲疑,「小妹妹也在呢?」 帝姬應個是,「我才過來瞧端妃娘娘,和皇上是前後腳。」 皇帝頷首,「給你的旨意,你都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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