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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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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說,「你別言聲,好好養著。不就是受了驚嚇麼,朕是九五至尊,比那些菩薩管用。你害怕就摟著朕,朕給你擋煞。」 她長長歎口氣,用力握緊他的手,「主子這份心田,我碾碎了也報答不了您了。」 「別混說。」皇帝替她拂開額上的碎發,「心境兒開闊什麼都好了,往高興處想,想想要吃什麼,想想什麼款式的衣裳好看,明兒叫人進來裁秋衣。等你好了朕陪你出去,到大覺寺還願酬神。你那串半吊子的佳楠串子沒開過光吧?拿到供臺上念幾輪經,帶了佛光鬼神就不敢近身了。」 肖鐸聽見提及佳楠珠串心上一震,他記得,是那天逛夜市隨手買來送她的,沒想到她還帶在身上。 他下了那樣的狠心說不見她,可是僅僅聽見她的聲音他就有些支撐不住了。以前的場景像拉洋片一樣一幕幕從眼前滑過,她中了毒,他寸步不離、五內俱焚,現在換了人來照料,他只能隔簾聽著,因為不得傳喚沒有資格進配殿裡去。 茫然站著,眼睫低垂,表情和姿勢都控制得很好,可誰也不知道他裡頭是空心的,輕輕一捅就坍塌了。 彤雲站在邊上看了好半天他都沒察覺,她不由哀歎起來,嘴上再厲害有什麼用,有本事心裡不要想。明明都撒不開手,但是隔山望海又不能到一起,實在是太苦了。 她過去納個福,心想若是有什麼話要帶進去,她可以代為傳達,哪怕是問一問娘娘病況也好。可惜沒等來,他僵直站著,對她視而不見。她只得繞過垂簾進去,西邊檻窗半開,外面的光線從竹簾的邊角和間隙裡透進來,青磚上鋪滿了一道道虎紋。 「萬歲爺,主子該吃藥了。」她端著紅漆茶盤過去,「奴婢來的時候看見肖掌印在外頭候著,想是有事要回。」 皇帝唔了聲,也不急,端過藥碗來拿勺攪了攪,打算親自喂她。 音樓搖了搖頭,「您的政務要緊,我這兒有彤雲,她伺候我就成了。」 皇帝這才把碗擱下,撩袍出了配殿。 他就在外面,想見不能見,心裡真痛得刀割似的。音樓靠著喜鵲登枝隱囊發怔,不敢問彤雲,怕外面人聽見,唯有拿眼神詢問她。彤雲一臉無奈,扶她起來靠著自己,湊在她耳邊說:「他挺好,萬歲爺把批紅交還給他了,主子您歪打正著,又幫上他的忙了。您這叫旺夫啊,要是能坦坦蕩蕩在一起,那還得了!」 她歡喜了,勾起淺淡的唇一笑,「看來病得是時候,萬歲爺要安撫他,也得師出有名。這趟拿回批紅的權,西廠就不足為懼了。」 愛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替他打算。彤雲突然覺得她主子是最可憐的人,她默默忍受那麼多,多少的日思夜想、多少的擔驚受怕。她和那些有家族撐腰的妃嬪不同,她真的是一個人,兩頭皆茫茫,她什麼都沒有。 喝了藥靠在彤雲肩頭,靜靜聽外面交談,聽到他的聲音,她心裡莫名沉澱下來。他來回稟東廠捉拿狐妖的經過,多麼的費盡心機險象環生,最後好歹拿住了。拷問過後才知道那女人不是真狐妖,不過會些小小的法術,剪個紙人能叫它自己行走,吹口氣還能幻化成人形。至於為什麼害人,她說不為錢財,只想找個有情人,可是遇見的無一不是覬覦她的容貌,帶回來都是做妾。再往後就沒什麼可問的了,她堅信殺的都是負心人,試圖逃脫,被東廠的檔頭一刀砍成了兩截。 皇帝聽後很高興,困擾了那麼久的難題解決了,最要緊的是中秋大宴可以隆重的舉行,這是他登基後的頭一場盛宴,沒了後顧之憂便能盡情取樂。 「廠臣果然是朕的福將,有了你,朕的大鄴江山固若金湯。」皇帝大大褒獎了一番,加官進爵不在話下。 音樓抬起頭和彤雲對看一眼,笑得心滿意足。這樣就很好了,皇帝會越來越信任他,慢慢回到隆化年間,他做他的「立皇帝」,沒有為難沒有苦厄,盡情享受他的輝煌。自己呢,在後宮無聲無息地活下去,偶爾得到他的消息,從別人嘴裡聽說他過得好就夠了。 「我累了。」她閉上眼睛,「睡會子。」 彤雲卻覺得憂心,「您怎麼老是睡呢,一天睡十來個時辰,這麼下去不成。您聽我說,咱們好好養身子,再有五六天就到中秋了,那天人多,到處可以走動,您明白我的意思麼?」 她笑著搖搖頭,「我哪兒都不想去了,就在宮裡待著。」 「這樣您會把自己拖累死的。」彤雲見她一日不如一日,捂住臉哽咽起來,「我頭前兒和您說的話您都忘了,咱們說好了的,要快快活活做伴,您有個三長兩短,叫奴婢怎麼辦?您想讓我換主子,再去給人添燈油嗎?」 正說著皇帝進來了,看見彤雲在哭愣了下,「這是怎麼了?」 音樓探手給她抹了抹淚,笑道:「這丫頭犯傻呢,讓我下床走走,怕我睡久了睡死。」 皇帝倒是細斟酌了下,也贊同彤雲的觀點,「是應當活動活動,躺久了沒的連路都不會走了。朕攙著你出去散散,不出宮門,就在外頭園子裡。」 她爭不過他們,加了件褙子起身。立秋過去很久了,天也漸漸涼了,離開褥子就寒浸浸的,她撫撫胳膊,「有點冷。」 皇帝讓彤雲取大氅來,整個把她包了起來,問她這樣好些麼,半抱著把她攙下了腳踏。 她現在也不太排斥他了,連自己都快忘記的人,萬般不挑剔了。不管皇帝背後有什麼樣的考慮,面子上配合還是有必要的。就這麼走了幾步,邁出配殿抬眼看,才發現他還在,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模樣沒什麼大變化,只是瘦了些,還是那麼從容練達。 心緒霎時翻湧如潮,她覺得腦子都木了,可是不能表現出來,尤其皇帝還在。她腳下頓了頓,淡聲打了個招呼:「肖廠臣來了?許久不見,廠臣安好?」 他打拱長揖下去,「恭請娘娘金安!謝娘娘垂詢,臣一切都好。」 這樣一問一答,最標準的相處之道。她嗯了聲,偏過頭靠在皇帝肩上,輕聲道:「梧桐樹下擺張躺椅吧!我腿裡沒勁兒,想在那兒坐會子。」 皇帝忙叫人去辦,她低下頭再瞥他一眼,收回視線,心也平靜下來。一切都盡如人意,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就這樣吧! 她倚著皇帝踏出正殿,站在滴水下看,寸寸斜陽從宮牆頂上移過來,像個金色的罩籬把三千世界都扣住了,人在其中,榮和辱又算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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