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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水紅色的宮燈依舊掛著,照亮的不是一簇簇花枝,是這繁華過後的墳塋。他定定站著,有些恍惚了。眼睫朦朧裡看見她在樹下站著,白色的裙襦白色的狄髻,沒有回身,只是仰頭看著樹頂。

  他輕輕往後退,退到垂花門上,已經沒有勇氣再去她住過的園子了。垂頭喪氣回到自己的臥房,在臨窗的藤榻上躺下來。

  腦子裡空無一物,他總有這個能力,傷心到一定程度就什麼都忘了,只要看不見,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是她侍寢了,這幾個大字像貼在他腦仁上,他參不透,她怎麼能夠接受別的男人親她撫摸她。他還記得她蜷在他身旁,抱著他一隻胳膊,睡夢裡都是甜的笑……現在她在別人身旁,是不是依舊是那樣憨態可掬?她會不會難過?其實她沒心沒肺,一直都是。

  這樣一個女人,點了一把火就跑了。他努力壓抑努力淡忘,也許時間還不夠長,聽見這個消息,他依然覺得恨她入骨。進了宮就意味著要伺候皇帝,他知道一切不能避免,恨的不是她在別人身下承歡,是她的逃避。如果老君堂那天她下了船,就不會是今天這種境況。但是他覺得糟糕透頂,對她來說也許是最好的出路。回到正軌上,不必提心吊膽,只要兩兩相忘就可以了。

  他又茫然起身,打開那只福壽紋多寶箱,把裡面的鞋一雙雙搬出來。這是她臨走前託付給曹春盎的,原來她偷偷做了那麼多,一直不好意思當面交給他。果然兆頭不好,做得越多跑得越遠。

  不再看了,一股腦兒重新裝回去,叫張溯進來,命他連箱子一塊兒抬走,送到野地裡燒掉,自此乾乾淨淨做個了斷。

  他不想見她了,可是音樓那裡已經得知了他回來的消息。

  「奴婢剛才往毓德宮送芸豆卷兒,正遇上司禮監來人。蔡春陽端著一個大漆盒,裡頭裝著一套羊脂茉莉小簪和幾柄檀香小扇,邊上小太監還提溜著一對兒松鼠,說都是肖掌印孝敬長公主的。」彤雲上去扶她坐起來,壓著聲兒道,「我打聽明白了,他今兒一早進宮,就在慈甯宮花園南邊的掌印值房裡。」

  她聽了掙扎著下床,因為要在皇帝跟前裝病,已經有十來天沒有走動了,躺得兩條腿發軟。他回來了,她一下子看見了希望,雖然不敢奢望他救她於水火,至少他離得近了,她就能堅強起來。

  「他在掌印值房……」她趿進鞋裡,「咱們去花園逛逛,興許就遇上了。」

  彤雲勸她三思,「才往上報了說給狐妖嚇著了,一聽他回來就活過來了,這不是上趕著叫人抓小辮子麼!」

  「那怎麼才能見到他?」她很焦急,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忍不住了,我忍不住要見他。」

  彤雲想了想道:「這麼著,您在屋裡別出去,我借個名頭上禦酒房,經過司禮監的時候我閃進去,見著肖掌印我就說娘娘身子不好,請掌印過來瞧瞧。」

  這是個好轍,音樓點頭不迭,「我聽你的,我不出去了,等你的信兒。」

  彤雲噯了聲,仍舊扶她躺好,自己打著傘出了噦鸞宮。一路上遇見幾個熟人,揚胳膊問她「鄭姑姑上哪兒去呀」,她愁眉苦臉說:「我們娘娘發熱,退不下去,太醫囑咐用烈酒擦手心腳心,我上禦酒房討燒刀子去。」就這麼搪塞著,到了掌印值房門口。

  往裡頭張望,幾個穿葵花團領衫的宮監回完事出來,她挨在一旁避讓過去,再回身探看,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她差點沒叫出聲來。忙捂住了嘴熄傘進門檻,才上甬路裡面的人就發現了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冷眼看著她。

  不知怎麼,總覺得這回不會太順利。他的樣子不大熱絡,簡直和以前不認得時一模一樣。她壯了膽兒過去,曲腿蹲了個福,「督主……」

  他漠然點頭,「有事?」

  彤雲突然發現不會說話了,心裡砰砰直跳,囁嚅道:「娘娘身子不好……」

  「你走錯地方了。」他沖門前侍立的一個小太監抬了抬下巴,「帶她去太醫院。」說完不願意多夾纏,轉身便走開了。

  ▼第69章 梅蕊重重

  彤雲哭喪著臉回來,坐在杌子上嘟囔:「主子,肖掌印把我撅到姥姥家去了。我說主子病了,他讓我找太醫……看來他是想明白了,往後不打算來往了。」

  音樓似乎早料到這結局了,聽了也沒有大的反應,靠著榻圍子點頭,「他做得對,真要來了反倒不好。其實你一走我就有些後悔,我是猛聽說他回來腦子犯了渾,先前打算好的又忘了……不該再找他的。」她慢慢滑下來,直挺挺躺在那裡,「叫他知道我還戀著他,害他為難。他一定是以為我侍寢了,所以死心了。這樣也好,紫禁城那麼大,要避開誰其實並不難。彤雲,不該我的東西我再也不念著了,只是委屈你替了我一回,我心裡過意不去。等皇上再來,我就告訴他上回侍寢的是你,求他給你個名分,我不能再叫你這麼不明不白下去了。」

  彤雲聽了在她榻前跪了下來,「我知道您是覺得虧待了我,一心要補償我,可是這事兒不能聲張,要爛在肚子裡。您聽我說,別瞧宮裡眼下風平浪靜沒人找您的茬,一旦這事抖露出來,那些看戲的、落井下石的就全來了。她們會使勁兒往下踩您,喈鳳宮裡那位瞧著呢,少不得要禍害您。奴婢死了不打緊,就怕您身邊沒個知冷熱的人,會被她們欺負得直不起腰來。您心疼我麼?要是真心疼我就不能吭聲,記好麼?」

  音樓淚眼婆娑,趨前身子摟住她,哽咽道:「我只是覺得害你平白犧牲了,早知道是這樣,那晚上我自己侍寢,就不會帶累你。我覺得自己總在兜圈子,想盡辦法擺脫,可是最後還是回到原點。不停地掙扎,不停地害人,誰和我離得近誰就倒霉,我是屬掃把的。」

  「胡說。」彤雲替她擦眼淚,給她寬懷,「您自己算算,從記事起到現在,您害過誰?人活著,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別說咱們,就是乾清宮裡皇帝老子、慈甯宮裡太后老佛爺,誰沒有糟心事兒?您進宮做妃子,是您自己願意的麼?我不同,我替您是我的榮耀,我自己樂意。在主子跟前立了功,往後您會善待我,就算做奴才,我也高人一等,您說是不是?做這個決定您以為我沒走腦子麼?其實我也有私心,誰不為自己打算?所以您別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過去了就忘了吧!只有一點,您要想好以後的路怎麼走,您不能一直這麼下去。本來以為肖掌印回來了咱們就有救了,誰知道全指望不上,咱們還得靠自己。奴婢說句您不愛聽的話,您傷心傷情都該有個頭,這世道,誰離了誰不能活?以前沒肖掌印,咱們在乾西五所還不是過得好好的!您坑蒙拐騙滋潤透了,我就記得那時候的吳選侍傻,玩兒雀牌您拿她的一兩銀子當本金,您輸了八錢銀子就還她八錢,自己落了二錢,她還覺得錢討回去了很高興……那時候的您哪兒去了?現在遇著個爺們兒就傻眼了?他不就是比別人長得俊點兒、荷包裡錢多點兒嘛,有什麼了不得!他不見咱們,咱們自己好好的,樂呵給他瞧,叫他難受去吧!」

  音樓深吸了口氣說對,「不和他多糾纏,對他有好處。上回老君堂沒下船是我大仁大義,否則這會兒他正疲於應對朝廷呢!他不念著我的好就算了,他還怨我……」她歪著嘴一咧,「多情女子負心漢就是這麼回事兒,是吧?」

  「沒錯兒!」彤雲點頭如搗蒜,「咱們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他想不明白是他的事,咱們都撂下手不管了。可是主子,那天過後您就一直稱病,皇上來過幾回都沒能把您怎麼樣,我覺得一直推諉是不成的,您裝病不能裝一輩子,下回要翻牌子怎麼辦?頭一趟他爛醉了我還能替您,他要是清醒著,這種兒可不能再幹了。」

  音樓說:「沒有下回了,這麼躲著不是長久的方兒,我該收收心過正經日子了。先帝的小才人,當今聖上的端妃,我就是個做宮人的命。你放心,侍寢前我使盡渾身解數討好皇上,把上回的套路改改,就說是他喝醉酒強幸了你,咱們訛他一回,請他給你個交代。只要你晉了位,我心裡一塊大石頭就放下了,往後沒男人什麼事兒了,咱們就快快活活在噦鸞宮做伴吧!」

  說得眉飛色舞,像真的似的,其實她心裡總還有牽掛。這事過後大病一場,到底上回的毒沒清乾淨,加上傷透了心,果然躺下了又是七八天,發燒說胡話,把彤雲急得團團轉。

  皇帝是好的,他連著幾天來噦鸞宮探視,後來見情況不妙,索性留下不走了。批紅和朝裡的陳條上奏都暫緩了,耽擱了兩天不成就,終於鬆口讓肖鐸暫管,自己一門心思照料起病人來。

  這是無心插柳,肖鐸不願意見她,可是架不住皇帝在,他要回稟政務,還是得踏進噦鸞宮。

  彤雲端著藥進來的時候,他正站在殿裡候旨。就隔著一道竹簾,看不見裡面光景,但是聽得見說話的聲音。

  「主子一直在這兒?」她聲氣很弱,甚至不及在南京的時候。喘了兩口推他,「有跟前的人伺候,您遠遠看一眼就忙您的去吧!我好一陣兒壞一陣兒,不知道要拖累到什麼時候。您這麼看顧著,我罪過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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