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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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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什麼時辰、德州哪個渡口都囑咐好了,只要按著他說的辦就萬無一失。音樓抬眼看他,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笑道:「今日一別,廠臣自己保重身子。自先帝龍禦起,一宗一宗的事兒接連而至,廠臣對我諸多照顧,我記在心裡,這輩子都不忘記。眼下天兒熱,還需多避日頭。我看了黃曆,再過二十來天就要入秋了,南方秋老虎也厲害,不過過了性兒就轉涼,秋衣要早早預備好。如果織造坊手腳麻利,這頭的差事辦妥了就回京覆命吧!終歸是京官兒,外放久了不好。」 他疑惑地看她,她轉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似乎在勉力支撐,下頜線條緊繃。他心裡不忍,上前兩步,「娘娘……」 她抬了抬手,「廠臣別管我,我就算有些離愁別緒也是應該,畢竟相處了這些日子,我不拿廠臣當外人……以後見了,恐怕不能像現在一樣了。橫豎不管在哪裡,我會念經禮佛,求菩薩保佑廠臣平安。」 她越說越不是味兒,他心都提了起來,「娘娘寬懷,臣手上事料理完了,仍舊在娘娘跟前盡心伺候。應當用不了多久的,娘娘只管放心,臣應准的事,十成十的有把握。」 她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頷首道好。目光在他臉上留連,收不回來。看著看著,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了,毅然閉上了眼。 如果四周圍沒有外人就好了,就算哭著也要仔細瞧他,把人刻進腦子裡,可以相伴一生一世。 她還記得初受冊封那天,曾遠遠看見他領著宮監從天街上經過,朱紅的曳撒映著漢白玉的蓮花欄杆,目空一切的樣子,乾坤都被他踩在腳底下。那時候他是天上的太陽,簡直比奉天殿裡的皇帝還要耀眼。這樣的人,沒曾想被她從神座上拽進泥坑裡,滾得滿身泥濘,連通袖的行蟒都快無法辨認了。 她終於知道她的存在會對他造成傷害,她一直是個糊塗人,就像彤雲說的,需要時不時的被醍醐灌頂。 那天遇見宇文良時,他對她說了一些話,內容很直白,肖鐸是朝中棟樑,他不希望看見他有隕落的一天。身處這個位置沒有退路,一旦他放棄權勢,那就是他大限將至之時。所有的人,不管是受過他迫害的、還是依仗他爬上高位的,都會像野獸一樣撲過來撕咬他。他手上沒有了利器,和普通人無異,只有束手待斃。 她知道宇文良時全是為了他自己,或許預感她這次回京註定不平靜,提前來曉以利害。既想保全肖鐸,又想牽制她,她厭惡這樣深的心機,可是再三權衡,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其實肖鐸對未來的暢想都是安慰她吧!真要按照他的計劃去做,也許會是這樣一幅畫面——幾隻雞,幾條狗,還有孤零零獨自坐在夕陽裡的她。她怎麼會相信他的話?不做東廠提督退回內廷當掌印,不說旁人,接替他的閆蓀琅第一個不能放過他。你會讓隨時可能複用的前任擋在面前麼?東廠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兒多了,所有的前賬都算在他頭上,再了不起的人也別想活命。她願意看著他下昭獄,讓他們用鐵鉤子穿他的琵琶骨麼?願意讓那些番子幾笞杖打碎他的腿骨,打出裡面的骨髓來麼?她那時聽宇文良時的描述,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她寒毛倒立。不能夠,她就是自己死了,也不能讓他遭受這樣的踐踏!所以只有成全他,讓他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舫船順風前行,很快就到了桃葉渡。他許是察覺了什麼,言辭也好、動作也好,都有些猶豫。一個刀鋒上行走的人,這麼兒女情長不是好事。她冷靜下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看,可以看出端倪。他突然優柔寡斷,在別人眼裡是怎麼樣? 彤雲伸出手臂讓她搭靠,她不再看他。西廠的人恭恭敬敬戍立在她前行的路上,她把血淚都吞了下去,沒有和他道別,慢慢邁步,慢慢上了船梯。只有拐彎的時候才能含糊地瞥一眼他,這一眼也許就是萬年了—— 他在船舷籠罩的那片陰影裡,表情平靜,眼裡夾帶著哀愁。 ▼第63章 夢隨風 天未明,一隊快騎颯遝而來。馬蹄聲急,呼嘯過幽黯的林蔭路,驚起樹頂上停落的昏鴉,呱地一記悲鳴,直沖雲霄。 從南京到德州,陸路比水路要快得多,如果日夜兼程,約摸六七天功夫就能趕到。西廠的寶船走後,東廠一切行動如常。隔了幾天肖鐸稱要親自下鄉間查驗秋蠶,這原就是他的差事,沒人質疑,出了城向南,一路往烏溪方向去了。 秋蠶要查看,不過是個幌子,只停留了一天,次日便悄悄北上了。 佘七郎曾規勸他,「接回娘娘的事交給屬下們,督主自在坐鎮,萬一州府要請示下,也方便應對。」 他明白道理,可是她臨走那眼神叫他寢食難安,躺下去就夢見她隔窗而立,輕聲問他「你想我不想」。還有別的什麼,他記不太清了,依稀是在艱難地做取捨,喃喃說著「和不和我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安」。 不知道是日有所思造成的,還是戀人之間真的可以靈犀相通,他開始惶恐,每一刻都顯得空前漫長。他不是個沒有耐心的人,可是一旦牽扯上她,他就方寸大亂。她走得似乎有些絕望,如果下了寶船立刻看到他,她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就可以得到疏解吧!所以他要去,這是最後一次,即便荒唐也是最後一次。 他這麼固執,難為壞了身邊的人。都是他平時最信賴的,說的話他大多會考慮,可這次不一樣,幾乎斬釘截鐵,自己抖了馬韁就走,眾人無法,只得狂奔尾隨。 沿途不進驛站,只找小飯館兒,填飽肚子便上路,跑了將近四天,運河到聊城地界有個拐彎,那時已經趕上寶船了。他勒韁在堤岸上遠眺,雲水之間船隊緩慢前進,幾隻哨船前後護航,寶船兩舷站滿了西廠緹騎。 他放下帽上的皂紗,拔轉馬頭直奔德州。先前同她交代好的,不限日子,將到老君堂渡口就想法子叫停船,謊稱要置辦東西,傍晚時分上岸,趁著渡口晚集人多,逃脫起來也容易。只要她按著他的話做,讓他觸到她的手,這輩子就不會放開了。至於前途怎麼樣,私奔之後死路一條,半道上劫人,至少還有一半勝算。這可能是他最沒有把握的一次冒險了,然而還是願意試一試。就算不能全身而退,替她掙個自由身,哪怕將來別人接替他,她依舊可以好好生活。 簡直愛得癲狂,他也沒想到,自己會為了女人斷送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道行。人總要瘋上一次的,不然還叫什麼人生! 提前抵達老君堂,離寶船到碼頭還有大半天光景,一行人找了個驛站部署好,打發番子出去探了又探,只等時候一到就動手。 雲尉進來送茶點,看見他坐在一片陰影裡,臉上喜怒難斷。他擱下託盤,低聲道:「連日奔波,督主也累了,先進些東西,趁著還有半天時間好好休整。」 他點了點頭,「過會子人到了,咱們兵分兩路,你護送娘娘往東,我回南京。」 雲尉看了他一眼,遲疑道:「督主有沒有想過接下來會是怎樣一場變故?大鄴地廣,要藏個把人是不難,可是西廠和京裡能善罷甘休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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