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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肖鐸沉默了下,問於尊,「是皇上的意思?我這兒還沒接著旨意。」

  于尊皮笑肉不笑道:「正是呢,肖大人要是不信,我這兒隨身帶著手諭,請大人過過目。」他把懷裡的鎏金竹節筒拿出來,揭了蓋子倒出紙卷兒雙手呈敬上去,一面又打圓場,「我也知道娘娘艱難,這大熱的天兒,路上顛簸委實不好受。卑職這也是沒法子,主子下令奴才照辦,不單卑職,肖大人不也一樣麼!」

  有金印,是皇帝的筆跡,下令把人接回說得通,但是「縱沉屙,亦須還」,這樣的筆觸似乎有些失常了。他心裡思忖,不能做在臉上,把手卷交回去,頷首道:「主子的意思咱家明白了,橫豎明兒水師檢閱,于大人也才到,歇歇腳再說。千里馬再好,總要吃料的。咱們同朝為官,以往沒什麼來去,這次借著機會攀攀交情,往後協作的地方多了,熟絡了好說話。」他溫吞一笑,「娘娘精神弱,咱們別擾娘娘清靜,出去再敘話吧!」說著對簾內插秧一揖,卻行退出了廂房。

  江南是白牆黛瓦,四四方方的天井又窄又高深。他踱到一片芭蕉茂盛的遊廊處駐足,回首看於尊匆匆而來,收拾了心情重又堆砌起笑容,「下處安排好了麼?住驛館還是包宅子?」

  於尊不在太妃跟前也不拘禮了,背著手道:「橫豎留不長,本想在驛館湊合兩天,沒曾想到這兒府台已經預備好了行轅,離烏衣巷不算遠,就在前頭柳葉街。」

  他哦了聲,「那個柳葉街有說頭,相傳明太祖為了抓兩條出逃的魚精,把那兒一條小河溝裡的魚都捕上來,拿柳枝穿著晾曬,這才得的名。于大人住到那裡……倒應景兒。」話鋒一轉又問,「怎麼樣?狐妖案告破了麼?」

  於尊臉上掛不太住,葫蘆道:「是一夥強人裝妖精謀財害命,查得差不多了。」

  肖鐸眉梢一揚,不再追問,只道:「這麼最好,西廠才創立不久,能破宗大案子,聖駕前也有功勞。閒話扯遠了,我原是想說,早前定了畫舫給于大人接風,今兒入夜再使人來請尊駕。」言罷朝廊外看看,搖頭歎氣,「這月令是南京最熱的當口,白天外頭走,能把人烤個半熟。還是晚間好,晚間涼快又可夜遊。秦淮河的萬種風情咱家領教過了,于大人來了不去瞧瞧,可惜了的。」

  于尊雖是個太監,也是風月場上的積年,極力克制,仍舊露出些嚮往的笑意來。這模樣兒,瞧著噁心!肖鐸轉過身去,慢慢朝門廊上踱,順勢道:「于大人行程,紫禁城裡未必都知道。依著咱家的意思,既然來了就多留兩日,江南煙花聖地,同北方是大不一樣的,三日五日,哪裡經用!再說娘娘鳳體,這兩天一里一里萎頓下去,大夫瞧了也不見好。你這會子立時就要請走,恐怕根基消耗不起。萬一出了岔子,手諭上說的恐怕也不頂用了,到時候雷霆震怒,于大人擔待不起。」

  於尊斟酌權衡再三,心裡明白厲害。天威難斷,眼下和風細雨,誰知道轉過臉是什麼境遇!他伺候皇帝多年,面上看著率性的主兒,也有突如其來的縝密。因蹙著眉點頭,「肖大人言之有理,雖不能拖延太久,緩上幾天還是可以的。娘娘鳳體要緊,上了船就不停靠了,一氣兒到通州碼頭,大家安生。」

  肖鐸所思所想全在那六個字上,茫然附和幾句,把於尊送出了門廊。

  重新折回去,音樓在八卦窗下站著,隔窗問他:「還有法子可想麼?」

  他抿著唇思量了好一會兒,「你問我,我暫且答不上來。那道手諭你沒看見,『縱沉屙,亦須還』……似乎是打定主意了。」

  「就算是屍首也得帶回去,是麼?」她臉色煞白,搖搖晃晃撐在案頭上,「算算從先帝駕崩到現在,將滿三個月,他等得不耐煩了……這麼說來,也許沒有退路了。」她眈眈望著他,「咱們還能不能在一起,全在你一念之間。如果你願意帶我走,我跟你海角天涯。即使將來吃糠咽菜,我也決不後悔。」

  ▼第61章 與君謀

  女人動起了真感情,不需要資本,只要有愛情就能續命。男人不同,男人的眼界更開闊,想得也更長遠。那些必不可少的成分,捨棄哪樣都讓人覺得不圓滿。富貴叢中打過滾的人,突然丟失半壁江山,什麼況味?

  可是她就在眼前,隔著一扇窗,眼裡滿含熱忱。他忽然感到難以啟齒,同她說大道理,她能夠接受麼?

  他皺了皺眉,「事出突然,我沒有料到皇上會下這樣的旨意……」

  音樓心涼了一大截,「你就這樣對我麼?昨晚咱們說得明明白白的,你都忘了?」眼淚封住了口,她勘不破他的想法,之前種種不過是他的消遣,大禍臨頭了他還在猶豫,寧願看著她入宮麼?

  她想起皇帝就有些反感,倒不是他長得磕磣不招人待見,實在是她不能接受他以外的男人。她這裡一片丹心,他呢?他還在瞻前顧後,難道不是真心愛她?她和權勢放在一起,原來雙美才是最好,如果只能挑揀一樣,她似乎只有被丟棄的份了。

  然而不甘心,認識他這麼久,雖然他性情飄忽難以捉摸,她一直堅信他對她是有真情的。她淒然看著他,他的手搭在窗臺上,她蓋上去,輕輕握了握,「咱們離開這裡好不好?帶上錢,到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開鋪子過日子。不管怎麼樣,總能活下去的。若是怕客來客往被人認出來,我到繡坊接活兒,在家裡做女紅也是個進項……」她殷殷搖撼他,「你說話,我太著急了。」

  人爬得越高心越大,從老家逃難到北京,在大街小巷遊蕩的時候,看到那些做小買賣的人忙碌著,即便只是個騰挪不開的湯餅攤兒,他也感到十分羡慕。也許是窮怕了,有時候夜裡做夢,夢見數九寒冬只穿一條老棉褲在冰上走,前後茫茫看不到邊,凍得兩腿直哆嗦……正因為這樣,愈發的舍不下。不單是怕窮,現在更怕害了她。

  如果那道手諭上只說把人帶回去,不是這麼言辭激烈,一切倒還有轉圜。但是分明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皇帝似乎是察覺了什麼,有所提防了,這會兒在眼皮子底下動手腳,不管怎樣隱秘,有點風吹草動就是一場軒然大波。

  他懂她,經過昨晚那些,她和他是心貼著心的,不願意和他分開,他又何嘗捨得?所以得想個兩全的法子,自己脫身,又能把她藏起來。

  「你先稍安勿躁,容我想轍。」他安撫她,「不管怎麼樣總會有辦法的。」

  「又是想轍!」她吞聲飲泣,「要想到什麼時候?新江口水師檢閱,接下來又忙蠶繭桑苗,還能騰出空來麼?到了那天就讓西廠把我押走得了,你想轍去吧!每回同你說你都是推諉,只當我不知道,你就是留戀權勢,捨不得拋棄榮華富貴。真要這樣何不同我明說,叫我死了心就是了。」

  簡直淒涼得無法言語了,這個壞人,玩過就撂手,把她當成勾欄裡的粉頭麼?她是遇人不淑,身子丟了,他不要她了!

  看來不叫人活命了!她退回去,倒在羅漢榻上捂臉嚎啕,把旁邊侍立的彤雲弄得不知所措,慌忙安慰她,「從長計議,別著急,沒的急壞了。不是還有好幾天麼,一步一步的來,你要相信督主。」

  「相信他個甚?沒良心的,怪我瞎了眼!」

  肖鐸心頭煩亂,繞進門蹙眉看著她,「你這是打算逼死人麼?要走有什麼難,我這會兒命人備車,立刻就能離開南京。出了城之後呢?不能一氣兒走出大鄴疆土,你就會發現鋪天蓋地全是錦衣衛和東西廠的人。驛道、客棧、城門、酒館……你以為會有讓你落腳的地方?」

  「橫豎就是逃不脫,是麼?」她收住眼淚,挺直了身板坐著,緘默下來,狠狠攪起衣帶,一圈一圈,把手指頭勒得發紫。半晌才道,「沒有魚死網破的決心,你為什麼要來招惹我?這是你的策略,其實在你眼裡,我和榮安皇后還是一樣的。」

  他臉色很難看,轉頭讓彤雲出去,音樓提高了嗓門,「彤雲別走,該出去的是你!你只管去想你的轍,日子過起來很快,幾天功夫霎眼就到跟前。到時候我跟他們走,我進了宮,那些閻王賬就了了,對你有好處。」

  彤雲夾在當中進退不得,最後遭他一聲斷喝,嚇得奪路而逃。

  音樓冷冷哼笑,「果然一針見血,瞧一個人是不是真心,大難臨頭就有端倪了。夫妻尚且如此,何況你我!我一刻也等不得,現在就要你給句痛快話。」

  他被她逼得走投無路,答應帶她私奔,然後像過街老鼠一樣躲起來,過上不見天日的日子嗎?她的這腔熱情能維持多久?能不能維持一輩子?東躲西藏上幾年,某一天攬鏡自照,看著鏡子裡疲憊憔悴的臉,再想想曾經有機會昂首挺胸走在紫禁城的天街上,那時候她會是怎麼個後悔法?愛情是衣食無憂裡衍生出來的美好,居無定所的情況下,連最初的那點怦然心動都會變得不堪回首,何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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