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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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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最後一絲亮也斂盡了,他過她的院子,彤雲剛伺候她洗漱完,端著一盆水出來,站在磚沿上往外一潑,轉身看見他,叫了聲督主,自發退到耳房裡去了。 他進門時她正努力扶著桌子站起來,燈下攢著眉頭抱怨,「走兩步腿就麻得厲害,會不會變成瘸子?要是瘸了皇上應該不會要我了吧,正好尋著了不必進宮的理由。」她靦腆看著他,「就是行動不方便了會拖累你,那多不好意思!」 他笑不出來,腦子裡亂得厲害,只問她:「洗過了麼?我抱你上床。今兒一天也折騰得夠夠的了,明天接著來,慢慢就恢復了。」 她溫馴地應了,伸出兩手來等他抱,嬌憨的模樣,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他沒奈何,把她打橫抱起來,繞過屏風放在拔步床上。原想退後坐在杌子上說話,袍角卻被她牽住了,她拍拍篾席的另一半,自發往裡讓了讓,笑得眉眼彎彎。 他拒絕不了,心裡只顧悵然。登上腳踏也沒思量其他,歪身仰在她的迎枕上。 屋裡點著香,是用來熏蚊子蠓蟲的,微煙嫋嫋,空氣有股艾葉的芬芳。音樓看他不說話,神色也不大好,便支起腦袋來打量他,「怎麼了?事情辦得不順遂麼?」 他說沒什麼,讓她不必操心。 他越是這樣,她越感到好奇,靠過去枕在他胸口上,喃喃道:「說好了不瞞著我的,出了什麼事都要告訴我。」探出一隻手掐了掐他的臉頰,「八成遇上難事了吧,看看這一臉臭樣!」 他把她的手摘下來握在掌心裡,輕聲問她:「我的話,你聽不聽?」 她嗯了聲道:「那是一定的,我以前心眼兒可好了,死了小貓小狗都要難受好幾天,現在心腸變得有點硬了。就拿月白那件事來說,我心裡很怨自己,可是我覺得你做得對,所以連情都沒替她求……還有今天他們抓了宇文家的小王爺,不知道你會怎麼處置他,說到底他只是個孩子,我應該站出來勸你的,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做。想來想去可能是近墨者黑,被你帶壞了。」 他啼笑皆非,在她鼻子上刮了下,惆悵道:「我對不起你,這回的仇恐怕不能替你報了。」 她說不要緊,「如果為此和南苑王結仇,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再說只是懷疑他,又沒有確鑿的證據,萬一錯怪了好人,豈不是白害了那孩子的小命?」 他緘默不語,隔了很久側過身正色看她,仿佛鼓了半天的勇氣才下定決心,毅然道:「我有個把柄落在了宇文良時手上,關於這個把柄,也是你一直好奇的……如果你想知道,今天就全都告訴你。」 ▼第58章 兩生花 音樓睜著大眼睛看他,「宇文良時這回可算做了一樁好事!你如今是打算和盤托出了麼?你曉得我好奇什麼?」 他歎了口氣,「你滿腦子歪斜,我怎麼能不知道!」說著調開視線,似乎不敢看她,坐起身,把袍子脫下,扔在了旁邊的衣架子上。 難道準備就此捨身了?音樓飛紅了臉,扭捏地揉弄衣角,悄悄覷了他一眼,嬌聲道:「有話好說,你這麼直剌剌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你看外面有人把守,我要是失手把你怎麼樣了,萬一叫人聽見了多不好!」 他解衣帶的手頓了下,早就習慣了她的奇談怪論,終究還是忍不住感到羞赧,輕聲嘀咕道:「這種時候不該是你擔心貞潔不保麼?我是男人,你還能把我怎麼樣!」 她翣著眼兒心想怎麼又成了男人?上回月白那事裡扯出來的絲縷,她沒來得及印證就被他回了個倒噎氣,一口咬定月白亂認親,是南苑王派來的細作。其實他的話細想想不靠譜,人家找的就是肖鐸,這天底下有幾個肖鐸?再說他待細作這樣手軟麼,留著她的命,還說有他在就虧待不了人家,不是愧疚是什麼? 她心裡隱約知道,離真相不過一步之遙,可她不願意去探究,他的假話她也全當真話聽,只要是他告訴她的,她都信。抹抹臉,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善解人意的女人不多見了,要是娶回家相夫教子,是那男人的福氣。 她舔了舔唇,斜躺著看他脫得只剩薄薄一層裡衣。他的身胚就是好,勻稱修長,骨骼清奇。要緊一宗兒他愛穿絲帛的料子,那種料子很輕盈,做工上乘的多半是帶些透明的,虛虛實實攏在身上,略一動此起彼伏,那結實的身子就在里間若隱若現,叫人垂涎三尺。 他臉色有些沉重,抬眼略一掃她,很快又避讓開了,輕輕道:「先收起你的色心,我給你講個故事。這故事首尾其實也同你交代過一些,今兒把它補全……」他又躺回她身側,說書似的娓娓道來,「十一年前,在陽穀縣,有個姓肖的人家。這家有哥兒倆,哥哥叫肖丞,弟弟叫肖鐸,他們是一對兒雙胞,長著一模一樣的臉。有一年陽穀縣遭了蝗災,肖家大人都病死了,剩下哥兒倆沒處安身,就隨鄉親們上北京討生活。」他轉過臉來對她一笑,「那年哥兒倆十三歲,正是長個子變聲兒的時候。他們白天討飯,晚上住窩棚,合計著開了春就上鋪子裡找活兒幹,哪怕是當苦力,給人扛米送水,也要靠自己一雙手掙飯吃。可是冬天那麼長,那麼冷!有一天弟弟身上不大好,哥哥讓他歇著,自己出去走街串巷。走了幾步回頭看,弟弟正和幾個孩子一塊兒蹲在牌坊底下曬太陽。哥哥放心走了,在豆汁鋪子偷偷揭蒸籠蓋兒順了個窩頭,叫人發現了,追出去一里地遠。辛虧哥哥跑得快,否則腿都能給打殘。哥哥興匆匆回來,弟弟已經不在了。問邊上人,說來了個肥頭大耳的人找雜役幹活兒,弟弟留了話,自己去掙錢,叫哥哥安心等他,回來一定帶只燒雞給哥哥打牙祭……」 他哽咽了下,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平復下來,順了順氣,又接著道:「哥哥等了很久,個把月沒有弟弟的消息,他著急,每天出去打聽,都是無功而返。後來有一天弟弟回來了,是趁著師傅在茶館歇腳的當口偷偷溜了號。兄弟倆見面,也沒說什麼,把半兩銀子交給哥哥,讓哥哥收好。哥哥不明白哪兒來的錢,追著問他,他才說自己給騙進宮淨了身,這是買他子孫根的封口錢。」 他說到這裡憤恨地捶打床鋪,「誰稀罕這個錢!再苦再窮,沒人想過要做太監!可是木已成舟,身子廢了,不進宮還能怎麼樣?弟弟又走了,幸好是在酒醋面局供職,偶爾也能回窩棚看看……就這麼過了幾年,宮裡的日子不好糊弄,他地位太低,經常挨打,哥哥總能發現他衣裳底下大片的瘀青。終於有一天他回來,捧著頭說頭疼,原來他發現節慎庫裡有人倒賣字畫器皿,那幾個大太監給他下馬威,一頓拳腳之後告誡他,敢透露半個字就要他的命。他被打傷了腦子,打碎了心肝,半夜在窩棚裡咽了氣。哥哥橫了心找仇家討命,於是換上弟弟的衣裳,兩個人對調了身份,沒有人看得出來。哥哥咬碎了牙,小心翼翼往上爬,終於進了司禮監,從隨堂開始,一直到坐上了掌印的交椅,然後報仇雪恨,權傾朝野……」 他眼裡有奇異的光,灼灼的,叫人不敢逼視,但是慢慢又熄滅了,變成一片死寂的灰。長長歎了口氣,低頭落寞一笑,「你懷疑得沒錯,其實我不是肖鐸,我是肖丞。肖鐸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所以不管那個秋月白的存在是多大的隱患,我都不能殺她。她是肖鐸的女人,是闔宮唯一對他一片真心的人。」 故事並不多複雜,不過就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戲碼。以前要遮掩,自己也感到乏累。如今一口氣說出來了,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 本以為音樓至少會表示一下驚訝,結果她呆了半天緩緩點頭,不無哀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是你兄弟就那麼死了,留下個癡情的月白又成了這樣,可不是一對兒苦命人麼!」說完了上下審視他,很快從憂傷裡脫離出來,咽著口水問,「闡明事實罷了,你脫成這樣是為了提供佐證麼?」 她最近總能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他的適應能力早就上了好幾個臺階,因此鎮定自若,只說:「今兒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這秘密被宇文良時發現了,他拿這個短板威脅我,要我跟他謀反。」 她終於愕然,「謀反?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是啊,株連九族。不過老家鬧蝗災的時候族人死的死跑的跑,眼下還剩幾個不得而知,就算活著,也是流浪在外查不出根底了。」他抬起手,拇指纏綿滑過她的臉頰,「如果單是這個把柄,我尚且不拿他當回事。可是他還牽扯上你……我可以不顧天下人,但是不能不顧你。」 音樓怔怔道:「因為我麼?他怎麼知道咱們的關係?」 他微微皺了皺眉,這種事,只要旁人留心就不難看出來。她這趟鬼門關轉一圈,他簡直有點生無可戀了,當時沒了主張,現在想起來還是太草率。難關過去了,由此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卻讓人陷入絕境。他浮起一絲微笑來,但是笑容裡全是頹敗的味道:「他說是就是麼?我自然不會承認的。並不怕他拿私情說事,怕的是他對你不利……也或者是我辦事還不夠穩妥,露出這麼多馬腳,現在想想很後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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