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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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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七郎應了個是,似乎有點難為情,尷尬道:「廟會上認識的,當天夜裡就翻了窗。後來雜七雜八的事兒多,一直耽擱著,這趟回京打算上門提親去了,再那麼下去只怕掩不住,她肚子裡有了我的種。」 肖鐸聽了點頭,「那是該辦了,大著肚子拜堂也不好看相,今兒成親明兒生孩子,要叫人笑話的……娶過門之後呢?還會納妾麼?」 佘七郎說不會,「東廠差事說閑是閑,說忙也忙。外頭奔走,回去震不動卦,娶多了幹放著也糟心。」 他淡淡笑道:「是這話,一輩子遇上一個人,好好待她。少年夫妻老來伴,將來有點什麼,不至於後悔。」 聽他聲口看破了紅塵似的,簡直像個出家人。佘七郎不由發怵,仔細打量他道:「督主今兒怎麼了?」 他從門前的小杌子上站起來,緩緩踱了兩步說沒什麼,「羡慕你們罷了,遇上了合適的,下聘過定,花轎抬進門就是你的人。我呢……」他回頭看看,她臥在草席上,全然沒有要醒轉的跡象。別人可以明媒正娶,他怎麼才能給她這些?他擺了擺手,「盤查別擱置,南苑王府的埋伏也別落下,我等著你們傳好消息回來。」 佘七郎不便多言,自領命去了。 他轉身去月牙桌上倒了杯水,把她扶起來靠在胸前,拿銀勺一點點往她嘴裡喂,慢慢道:「剛才你聽見大檔頭的話麼?原來這世上不只我一個人愛翻窗,他也一樣。他這個沒出息的,還把人肚子弄大了,全忘了自己是幹什麼吃的。這賊頭賊腦的樣兒,老丈人要是知道了,非打得他不敢進門不可!」他撼她一下,「你聽見我說話麼?睡了這麼久,該起來活動筋骨了……你說他翻窗管別人叫相好,那咱們這樣的算麼?你也是我的相好?」他歪著脖兒砸弄滋味,「這名頭不好聽,忒俗了些。要是成了親,稱呼倒多了,拙荊?賤內?糟糠?」他哧地一笑,「都不好,把媳婦兒叫得這麼磕磣,那些人是怎麼想的?換了我,叫心尖兒,人前人後都這麼叫,別人笑話也不管。」 她不應他,仍舊是驚悸,突然之間一陣抽搐,把他的心都要掐碎了。他咬著牙按她入懷,用力壓制,似乎能好一些。 頭頂隱約傳來隆隆的聲響,他偏過頭看窗外,天色暗下來,芭蕉頂上那片穹隆烏雲翻滾,看樣子要下雨了。他輕籲口氣,放下她叫方濟同,「變天了地上潮濕,可以搬回榻上去麼?」 方濟同過來把脈,眉宇間有了歡喜的顏色,「督主別愁,我瞧娘娘脈象,不似之前那麼沖,平和了好些。這會兒雖然一陣陣痙攣,也是毒性沒散完。我已經吩咐人燒熱湯去了,回頭讓娘娘泡個活血的藥澡,把肌理間殘餘的毒蒸出來,料著到明天就該清醒了。」 這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肖鐸怕聽錯,又問他一遍,「明早能醒,你確定麼?」 方濟同滿口應承,「我給督主打保票,要是不醒,您砍我的腦袋當板凳。」又吮唇想了想,「娘娘醒後手腳不聽使喚,您不能讓她這麼躺著,得讓她活動開。比如五臟六腑,麻痹得久了,內裡運轉不過來不成,得顛騰顛騰她。扶著走兩步也行,橫豎別叫她閑著。」 這些都容易辦到,只要她醒過來,醒了才好說以後的事兒。 又是一聲焦雷,轉瞬下起了夜雨,雨勢大,把罎子裡的芭蕉葉打得簌簌顫抖。萬道銀線破空而過,只聽見隆隆水聲激打在青石板上,偶爾捲進一陣風,並沒有想像中的清涼。南京的夏日,即使被洗刷了,也還是悶熱潮濕的。 彤雲在門前探了探頭,如今她有點怕他,說話的時候甚至不敢看他,垂著兩眼叫了聲督主,「依著方大夫的吩咐都準備妥當了,奴婢來接娘娘入浴。」 他應了聲,打橫抱起她,讓彤雲前面帶路,直接送進了浴室裡。 音樓不能行動,讓彤雲一個人伺候,她也沒能耐把人搬進木桶。眼下沒什麼可避忌的,草草替她脫了中衣,他調開視線彎腰抱她,很快便放進了藥湯裡。 水溫有點高,彤雲去扶她的時候看見她皺了皺眉頭,忙低聲叫她:「主子,是不是水太燙了?燙點兒好,燙了能把毒蒸出來,明兒您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她不言聲,腦袋耷拉著,水是齊胸深,恰恰沒過她主腰的上沿。脫成了這樣他原不該看的,一時沒收管住視線溜了眼,那纖纖的肩胛下有飽滿的曲線,墨色的藥汁子裡看不見乾坤,單是裸露在水面上的那一片白潔,就足以叫人神魂蕩漾了。 一片溫熱的血潮洶湧襲上他的臉頰,他匆忙轉過身去,心裡倒好笑,她吵著鬧著要伺候他洗澡,結果自己先被他看了個遍。不知醒來之後是何感想,大概除了耍賴鬥狠,沒別的辦法了吧! 他信步踱出去,未走遠,只在廊廡下等著。 外面雨下得很大,滔滔落在磚沿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袍角。遊廊那頭傳來一溜腳步聲,他轉過頭看,曹春盎托著紅漆託盤,上面擱著一隻盅,近前呵腰道:「乾爹一天沒吃東西了,兒子叫人燉了鹿尾湯來,您喝些兒,免得身子撐不住。」邊說邊揭開蓋子往前遞,「娘娘出了這樣的事兒,如今吃食裡都下銀針試毒。真是沒想到的,南苑王也不怕惹上一身臊。畢竟是他的地界兒,娘娘要是遇了害,皇上不問罪麼?州府固然失職,他可是大頭,幹這樣的缺德買賣,也不知道是什麼想頭。」 他接過盅慢慢喝了口,到底還是撂下了,掖掖嘴道:「我先頭腦子亂,沒想起來,你傳話給幾個千戶,想法子把宇文良時的兒子弄回來。他能禍害娘娘,我一樣能折磨他兒子。他想讓我痛失所愛,我就讓他斷子絕孫!」曹春盎大約是聽見那句痛失所愛了,嘴張得能塞下兩個雞蛋。他輕飄飄瞥了他一眼,「別愕著,辦差去吧!」 天漸暗,簷下掛上了「氣死風」,他背手站著,開始琢磨是否該借著這回的事件往紫禁城裡遞話。解了毒,身子虛弱分辨不出,如果趁這當口說染了病,是不是個好時機? 正盤算,裡頭彤雲出來叫了聲,說時候差不多了,該出浴了。他踅身進去看,她泡得熱氣騰騰模樣,不像之前那麼蒼白,很有些面含桃花的況味。然而放進去容易,要提溜出來難。隔著木桶不好借力,手也無處安放,於是似有意又似無心的,按在了那綿軟的胸脯上。他心頭猛然跳得厲害,好在她還沒醒,否則少不得鬧,說他借機占她便宜。 又是巴巴兒守一夜,不過方濟同的話很靠得住,將近五更的時候果然聽見她低低長吟,他一個激靈湊過去看,她睜開了眼,大著舌頭說渴。那一刻他真高興得要縱起來,手忙腳亂沏茶喂她,撫她的臉,撫她的手,顫聲道:「老天保佑,總算醒了!這會子覺得怎麼樣?還疼麼?」 她定著兩眼,搖搖頭,說不出話,只有豆大的淚水滾滾落下來。他心裡痛得刀絞似的,把她抱在懷裡溫聲安慰:「好了,都過去了。你命真大,兩回全讓我遇上,我是你的福星呵!」 她想抬手,略微動了下,又軟軟搭在一旁。窗外晨曦微露,他乾脆把她負在背上。屋子裡還暗著,便在一片迷蒙裡繞室行走。她軟軟枕在他肩頭,他轉過臉能觸到她的前額。仿佛在海面上漂流了幾天,終於看到岸,滿心說不出的感激和慶倖。他把哽咽吞下去,勉強穩著聲氣兒道:「大夫說了,不能一直躺著,得顛騰,讓五臟活動起來。你不能走,我背著你,你別使勁兒,靠著我就成。」 她嗯了是,說不了太複雜的話,只道:「你累。」 鼻子裡盈滿涕淚的酸楚,他緊了緊手臂說:「我不累,只要你好起來,就是背著走一輩子我也願意。」 音樓腦子還是混沌的,聽見他的話,轉過臉親他的耳朵,咻咻的呼吸噴在他耳廓上,像只迷走的小獸。 他笑起來,步子更堅定了。漸漸天亮,漸漸日上三竿,雨後的天幕像杭綢織就的錦緞,間或飄來一兩朵白雲,有種落花流水式的輕輕的哀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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