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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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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聽越恨,立時把宇文良時抓來大卸八塊才痛快。那些後遺症都不打緊,只要能救活她,哪怕是個癱子瞎子,他都認了。 先頭是又驚又氣,眼下吩咐完了事,便感覺心力交瘁起來。提袍過繡房,進門見方濟同站在一旁,彤雲跪在席子上給她喂薄荷水,抬眼看看他,一臉慚愧地放下碗勺伏地磕頭,哽咽道:「是奴婢照顧不周,娘娘的吃食奴婢應該先嘗,要是有毒也該是奴婢先中……這會子這樣,真比我自己撂在這兒還難受。督主責罰我吧,都是我的過錯。」 他的確恨她疏懶,可音樓是小才人出身,宮裡待著,從來沒有奴才嘗菜這一道,到了外面更談不上。如今出了事再來追究就是馬後炮,這上頭不怪她,怪只怪她值夜,連里間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都不知道。中毒之初,一點症候都沒有麼?她還能安穩睡覺!要不是他回來得早,到發現時音樓屍首都涼了! 只差那麼點兒,他想起來都害怕。習慣了那丫頭的聒噪,如果再也見不到了,他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他遷怒彤雲,恨聲道:「你是她的人,我暫且不處置你,等她醒了自然有決斷。如果她不打算留你,你只有死路一條。所以好好的伺候,如果你還想活命的話。」 捲進漩渦裡的人,要完全脫離只有橫著出來。彤雲瑟縮著道是,她是依附在她主子身上的,肖鐸平常和顏悅色是瞧她主子的面子,一旦她主子有什麼不測,頭一個該殉節的就是她。 他不再理會她,問方濟同,「藥服了?」 方濟同道是,「這會子只有等著了,要是娘娘體氣兒壯,興許還能醒。最好是有人在她耳朵邊上說說話,別叫她腦子頓住。人想事兒的時候眼珠子也跟著動,眼珠子一動就能擔保她老人家不瞎,這一樁病根兒就去了。」 他點頭說知道了,「你們都退下吧,我在這兒守著就成。」 他發了話,誰都不敢多嘴,屋裡人行了禮,悄沒聲退到梢間裡去了。 音樓還靜靜躺在那裡,地上只鋪了張草席,他們拿細竹竿紮了個架子掛蚊帳,她就安然在那一方小天地裡,孤苦伶仃的樣兒,叫人看了心酸。 他撩帳子鑽進去,盤腿坐在她身旁,低聲道:「魚膏兒做甜湯,虧你喝得下去!不腥麼?他們說燉起來黏糊糊粘牙,你究竟喝了多少把自己毒成這模樣?」他抱怨著,視線漸漸有些模糊了。探手摸她四肢,略微軟乎了些,便打趣她,「還不醒?打算叫我抱著一塊臘肉過夜?方濟同這人也真不靠譜,以前聽說狗吃了耗子藥,灌幾口仙人掌,伏土能活過來。現在他拿這招對付你,你怨不怨他?要怨,你自己起來罵他,不許他回嘴,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仔細看她的臉,似乎變得既熟悉又陌生了。他心裡著急,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哀聲乞求她,「你睜眼看看吧!我才走一小會兒,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對得起我麼?說好了一塊兒回北京想辦法的,你這麼中途撂手,叫我怎麼辦?我多著急,你知不知道?真不叫人省心呐你!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嗯?」 見她還是毫無反應,他也昏沉沉支撐不住這身體了。側過去倒在她身旁,把她冰冷的手焐在掌心裡,「你不是一直好奇麼,好奇我的秘密。只要你醒過來,我就全都告訴你。你想看我洗澡我不轟你,你想對我上下其手我也不怪你……我做了這麼多讓步,你不打算就驢下坡麼?」真是越想越辛酸,有溫熱的液體從眼梢流出,很快消失在鬢角,他簡直不能自己,把她的手壓在唇上喃喃:「你有沒有執念?我有。我還沒厭煩你、還沒迎你過門,如果就這樣結束了,我不甘心。」 ▼第55章 兩牽縈 好轉的跡象是有,但是不明顯,肖鐸守她一夜,頭天晚上渾身冰冷,他不得不把她摟在懷裡取暖。到第二天晌午開始發燒,滿臉潮紅身上滾燙,鼻翼翕動著,喘氣又急又密。 叫方濟同來看,他把昨天的三味藥換了,換成茶葉、甘草、金銀花,再扎針排毒,折騰到近黃昏,她的體溫漸漸趨於正常,但是喝什麼吐什麼,明明還在昏迷,閉著眼就吐他個滿身。吐完了再發抖,黃豆大的汗珠子噗噗落下來,真沒見過這樣出汗的人。 肖鐸寸步不離,這種無力回天的淒涼讓他想起西四牌樓的那一夜,看著生命一點一滴從指縫裡溜走,他最親的人在他面前痛苦呻吟、掙扎彌留,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六年前是這樣,六年後依然是這樣。不管他怎樣翻雲覆雨,總有一種命運不斷重演的恐慌。這種刻肌刻骨的悲愴一下子扼住他的咽喉,再略用些力就會要了他的命。父母兄弟都死了,他以為世上再也沒有什麼能牽制他,可是出現了音樓。得到後再失去,比從來一無所有殘忍得多。 東廠徹查這件事,牽連在內的人很快就逮住了,只不過宇文良時辦事疙瘩,明明知道是他,但是照舊沒法指證他。刑房裡哀嚎震天,隔著幾堵牆尚能隱隱聽見。他在檻內靜坐,心裡做好了打算,要是音樓有什麼不測,他就親自找宇文良時索命,證據不證據,那些都不重要了。 佘七郎從甬道那頭匆匆而來,到門前望了屋裡一眼,立在廊下回稟:「宇文良時這個縮頭烏龜,躲在王府裡不露面。他府上護院身手很了得,要是硬闖,動靜只怕太大。」 他遲遲哦了聲,「那就讓他多活兩天,實在不成我登門拜訪,他還能避而不見麼?」 佘七郎有些訝異,看他模樣,才一天光景,弄得憔悴不堪。情劫最難渡,但凡是個人都逃不脫吧!他蹙眉道:「督主且三思,這時候越急越不得要領,事情交給屬下們,督主目下就不要過問了。娘娘安危固然牽動人心,您自己的身子也要保重。您這樣兒……沒的叫人瞧出來。」 他冷冷看他,「瞧出來什麼?娘娘有個好歹,誰能脫得了干係?前途未蔔,我憂心有錯兒麼?」似乎連自己都聽不過去了,垮下肩頭歎了口氣,「瞧出來就瞧出來吧,又怎麼樣呢!大檔頭,你喜歡過女人嗎?」 他這麼一問很叫他意外,東廠除了提督都是實打實的男人,他們是錦衣衛出身,有家有口能娶妻生子,和他自然不一樣。這是他的傷心處,平常大夥兒都小心翼翼規避,今天他自發提起來,倒叫人措手不及了。 佘七郎舔了舔唇,斟酌道:「屬下有個相好,門第不高,未入流幹事的閨女,長得也不頂美,但是屬下同她在一起覺得舒坦,如果說喜歡,大概這就是喜歡。」 他有些奇怪,「相好是什麼意思?沒有成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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