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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她這樣殷殷期盼,她到了嘴邊的胡話又囫圇吞了回去。人家夠傷心了,還胡編亂造誆人家,似乎不大厚道。她打掃了下嗓子,「也就一帶而過,沒深談。可我看他臉色不好,裡頭總有隱情的。」

  月白定定看她,像在估量她究竟可不可信。女孩兒之間天生的愛親近,不像對男人那麼提防,月白頓了半晌淒然道:「旁的都好說,就一宗,他記不得我了,這叫我心裡怎麼受用?我十四歲跟他,兩個人吃了好些虧,他說將來發跡了忘不了我的,可如今……」她低下頭來淚水長流,「我沒指著穿綾裹緞,可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我回想起等他這些年受的委屈,真是一缸的眼淚都流盡了。」

  音樓腦子也亂起來,看她這模樣不像作假,便道:「是不是認錯了人?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月白咬著唇搖頭,「他的來龍去脈我都知道,他哪天進宮、哪天生辰、愛吃什麼、愛玩什麼……我心裡都有底兒。要是沒見過面,憑著人名亂認親倒罷了,可我和他在一處不是一天兩天,明明就是他,我怎麼能認錯呢!他不是原來的他了,要不是臉盤兒長得一樣兒,我都要懷疑他冒用了肖鐸的名,才坐上今天的位置。」

  不知怎麼,音樓心裡狠狠跳起來,他說過她要找的人死了,難道這裡頭真的隱藏著大秘密麼?

  「那玉哥兒呢?你要找的玉哥兒,是廠臣的乳名麼?」

  她緩緩點了點頭,「他那時候在前門大街上要飯,半中間兒給太監騙進宮的。就跟拉壯丁充人頭似的,來歷都是太監們隨意編造,當不得真。後來和我結了對食,他才告訴我他在老家有這麼個名兒。」她淒惻地笑了笑,「我老說他叫花子送幛子——窮湊份子,這麼苦出身,叫個鎖兒、鐵鈴鐺就得了,還叫玉哥兒,盡往自個兒臉上貼金。」

  音樓越聽越不對勁了,捏著心問她,「那他有兄弟沒有?他叫玉哥兒,沒準兒他兄弟叫金哥兒呢!」

  月白長長唔了聲,「兄弟倒聽他提起過,說得不多也沒得見。他有陣子在酒醋面局當差,跟著掌事的出去背貨,有時候跑得遠了,晚上來不及回宮,在宮外落腳,兄弟倆能見上一面。」

  「那他兄弟沒進宮?」音樓仔細覷她,小心翼翼問,「那些太監在人堆裡挑揀,只挑中了他,他兄弟沒相上?」

  「大概正好沒在一處吧!」月白捋了捋搭在腰上的薄被,垂眼緩聲道,「叫花子到處跑,沒個准地方,所以一個吃了苦頭進宮,另一個就漂泊在外了。」

  ▼第50章 攪青冥

  事情好像不簡單,音樓摸摸額頭,一腦門子汗。她知道肖鐸在宮外有兄弟,據說那兄弟得罪了人,後來被打死了,再結合月白的這番話,那麼死的到底是誰?

  她心裡跳得厲害,那是個大秘密,太大了,果然要累及性命的。難怪他字裡行間總有種說不出的憂慮,除了東廠對朝廷造成的震動,還有他自身的原因吧!

  怎麼會這樣呢,真叫人沒了主張!她咽口唾沫眈眈看著她,「你當初不是在宮裡當差的嗎,後來怎麼出宮了?還有廠臣那個兄弟,在外面做什麼營生?一直做花子?」

  月白也愁苦,沒個能說話的人聽她一肚子的憤懣不平,眼前這位既然是太妃,總還有點用處吧!要是可憐她,興許能從中斡旋斡旋也不一定。她是這麼打算的,剛要開口,外面進來的人頗具警告意味地掃了她一眼,那張臉陰狠可怖,立刻讓她噤了聲。

  「有些人總是怨怪走揹運,怪小人作祟,怪老天沒長眼睛,可有幾個回過頭去掂量過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冷冷望著她,「好與不好,不是別人造成的,很多時候都是自己的緣故。秋月白,你的話太多了。」

  月白囁嚅了下,看見他,再也沒有半點親近依靠的意思了。比陌生人更透三分冷淡,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是厭惡,恨不得她從來沒有出現過。她想自己真的是做錯了,從遇見錢之楚開始就錯了。他的生命裡已經不歡迎她的存在,她來找他,對他來說是個累贅,把她救上來也不過出於道義,他對她早就沒有半點感情了。

  她忘了哭,只是呆呆看著他。她奢望過自己尋短見至少會讓他有觸動,誰知竟是一場空。一個對你的生死都不在意的人,還拿什麼去挽留?

  他沒有理會她,轉過身沖音樓揖手,「請娘娘回去歇著,萬不要再逗留了。娘娘菩薩心腸不假,可消息要是傳到京裡,臣就是個照顧不周的死罪。娘娘不想叫臣人頭落地吧?」

  他半真半假的話即時點醒了她,音樓心慌氣短,站起身強自按捺了道:「廠臣說得很是,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朝外看看,月落柳梢,按著日子來算快交子時了。她垂手給月白掖了掖被角,微微笑道,「那我就不多待了,你好好靜養,等得了閑兒我再來瞧你。」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她很快辭了出來。

  回畫舫上也是寂寂無話,她心思雜亂,想問他緣由卻不敢問出口。看見他對月白的態度,那表情那聲氣兒,想想就讓人心頭髮涼。太平無事的時候插科打諢不礙的,但是人人懂得自保,觸到了他的底線,不知道接下來他會以什麼面目示人。

  音樓突然感覺他很陌生,仿佛只看到一個軀殼,軀殼後面空空如也,或許他不過是個戴著假面的惡鬼,一切的好都是表像。

  她站在那裡思緒如潮的時候聽見他吩咐容奇,「女人話太多了惹人厭煩,你去配碗藥,讓她以後都張不了嘴,省得聒噪。再瞧瞧她會不會寫字,要是會……也一併處置了吧!」

  音樓狠狠打了個寒戰,他是打算毒啞人家麼?毒啞了又擔心人家會寫字,要連同手筋一塊兒挑斷?她駭然看著他,低聲道:「月白姑娘是個可憐人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為什麼?」他哼了聲,「因為她來路不明,管不住自己的嘴。本來我還念著私情,希望她識時務些,好讓她活命。誰知道她自己不成器,偏要往邪路上走,可見我先前的婦人之仁的確錯了,再容忍下去必定要出大亂子。」他往前兩步低頭看她,見她臉色慘白,哂笑道,「嚇著你了?沒想到我的手段這麼殘忍?」

  燈下的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全然看不出所思所想。事已至此,她再同情月白也無濟於事了。人都是自私的,比起他的安危來,別人怎麼樣都不在考量之中了。她壯了壯膽兒,抓著他的衣襟問:「究竟怎麼回事,你打算一直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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