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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也只限於閨房裡的笑談罷了,私奔牽連太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裡去呢!

  不過彤雲說應該告訴他,她斟酌了好久,心思果然有些活絡了。似乎的確應該告訴他,不管他有沒有能力改變她進宮的命運,讓他知道她的心意和他一樣,有了寄託,將來活著就不那麼寂寞了。

  可惜類似於那天晚上的機會再也沒出現過,他開始和司禮監的人議事,討論怎麼改農為桑、怎麼提高蠶繭的產量、怎麼和外邦人抬價談買賣。從淮安到鎮江,他都沒有再踏進她的艙門。

  時間長了,漸漸心灰意冷。一件事在腦子裡琢磨太久,突然之間就覺得沒有意義了。她在考慮怎麼走進去的時候,也許他早就乏了,已經決定走出來了。

  運河到余杭已至源頭,寶船靠岸不在平常碼頭,造船局有專門承建的船塢,兩岸泊滿了福船和連環舟。州縣的官員早在寶船進浙江轄下就得到了消息,廠公出行可是大佛駕臨,不單是欽差大臣,簡直頂半個皇帝。這麼要緊的人萬萬不敢怠慢,船塢裡清了場子,船工和大匠都轟出去了,戍軍把整個船廠包圍起來,為的是烘托鄭重其事的氛圍。

  音樓跟在肖鐸身後下船,在水上漂泊太久,踏上泥地竟覺得腳下虛浮,踉蹌著略崴了下,被他一手攙住了。眾目睽睽之下不便多言,他收回手,臉上表情冷漠。音樓愣了愣,心頭有些生涼,這陣子走得太近了,忘了他以往的那股驕矜貴氣。其實這才是眾人眼裡的東廠提督,一身錦衣華服,同眾人抱拳寒暄也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和她映像中的廠臣相去甚遠了。

  一個穿大紅貯絲羅紗,配錦雞補子的官吏上前拱手行禮,笑道:「廠公替皇上辦差,風雨兼程實在辛苦。卑職等得了消息日盼夜盼,終於把您老人家盼來了!大家湊份子備好了宴席給您接風洗塵,公務暫且擱置,廠公好生歇息,等養足了精神,卑職們再一一向您稟報。」

  官場上說話字斟句酌,蘇杭魚米之鄉,官員們個個富得流油,擺上一個接風宴還要湊份子表清廉,在肖鐸聽來委實可笑。他輕輕一哂,擺手道:「劉中丞客氣了,咱家身負皇命,怎麼敢提辛苦二字。大夥兒日子都艱難,像您這樣的巡撫,又兼著都察院副都禦史的銜兒,堂堂的從二品,旁人看來都覺光鮮,可上年連宗祠塌了都沒錢修繕,其中的艱難,咱們自己知道罷了。咱家今兒初來就叫諸位破費,這怎麼好意思呢!」

  眾人面面相覷,東廠提督畢竟不是白當的,一個州府還設布政、按察二司,上下官員人數少說也有七八十。他眼波一掃,這個監史那個知州,有誰不在他掌握之中?劉懋那廝為什麼肯出錢,不是沒有,是和他堂兄鬧家務,有意出難題。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兒拎出來,為的就是敲山震虎。

  這裡的官吏,有一大半是外放的,沒有進京面過聖,更沒有見過這位赫赫有名的掌印。看他長得年輕俊美,敬畏之餘又存幾分試探,沒想到他來這麼一手,立刻把眾人打退了半里地,愈發的小心奉承起來。

  劉懋體胖,一頭冷汗淋漓而下,忙抽出汗巾來,邊擦邊道:「家務事體,叫廠公見笑了,慚愧慚愧……卑職們備好了官轎,請廠公移駕,廠公請!」

  甬道盡頭停了幾頂朱紅大轎,轎頂飛角描金,並不是一般官員的配備。肖鐸看了眼,還算滿意。東廠護衛見他默認了方過去,把抬轎的衙役都替換了,上百大紅織金妝花飛魚服的扈從環衛著,光看這副排場就震懾人心。

  肖鐸前面走著,音樓默默尾隨。他回頭看了眼,天青的紙傘下是一張甜美的笑臉。他雖不說話,視線卻須臾不離她左右。她從下船起就兩眼放光,故土真有這麼叫她迷戀麼?他沉吟了下問她:「你是隨我住官署,還是先回家裡去?」

  音樓的家在吳山腳下,離這裡不算太遠,大約七八里地。你問她,她自然是歸心似箭,可又怕給他添麻煩,咕噥了下道:「你眼下忙,等忙過了再說吧!」

  一旁的按察使看他們說話的調兒很家常,大鄴宦官娶妻也是稀鬆平常,便不疑有他,笑道:「官署太簡陋了些,卑職們在西湖邊上覓了處宅子,據說是當初神宗皇帝游幸江南時建造的,依山傍水,景致也好,廠公和夫人住那裡正相宜。旅途勞頓,夫人先歇一歇,回頭要上哪裡,吩咐下來我讓下頭軍門開道,護送夫人前去。」

  音樓被他夫人長夫人短叫得很難堪,又不好說什麼。看肖鐸,他倒坦然得很,並沒有要否認的意思,她也只得認下了。

  「就依魏監史的意思辦吧!」他淡聲道,「上宅子裡認個門兒,來去也方便。明兒讓二檔頭送你回去,在家住兩天就成了,出了門的閨女久留了不香甜。我一得空就去接你,你要是住得不舒心,自己想回來也不難。」

  他操心得太多,難免有點婆婆媽媽。表面上不苟言笑,可話裡全然不是那麼回事。音樓應了聲好,「你只管忙你的去吧,我回自己的家,哪有那麼多忌諱!」

  他聽了扯著嘴角一哼,「但願一切都如意,不過倘或要我出面,你也別客氣。知會一聲,我即刻就到。」

  ▼第38章 甚況味

  女人上酒肆不方便,那些官員溜鬚拍馬,另給她定了個包間兒,酒水一應和他們那頭一樣,請夫人單獨享用。

  音樓受得也安然,像彤雲說的,賬還是記在肖某人頭上,像在泰陵裡要吃要喝一樣,橫豎有他在前面擋著,她只管敞開肚子就行了。音樓小半輩子孤孤淒淒一個人,如今有他撐腰,心裡很感踏實。主僕倆關了門大快朵頤,好好受用了一回,酒足飯飽,臨入夜給送進了西湖畔的宅子裡。

  那地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鹿鳴蒹葭,是一處典型的江南庭院。有水的地方靈氣也足,踮足眺望,寺院佛塔掩映在山水間,一切熟悉而親切。運河、西湖還有吳山,原本在一條斜線上,既到了西湖,離家也就不遠了。算算腳程,要是坐轎走上三刻鐘,大約能到南宋禦街。

  肖鐸這回的應酬不同於以往,整晚都沒回來。音樓站在簷下嘀咕:「他又不喝花酒,難不成在外頭打了一夜馬吊?」

  彤雲正給她收拾東西,抽空道:「誰說太監不能喝花酒?您上八大胡同裡瞧瞧去,到處都是喬裝改扮的內侍。點不了姑娘點小倌兒嘛,我告訴您,越是自個兒欠缺的東西越是稀罕!我以前和人瞎聊時聽說的,禦馬監有位監官隔三差五上勾欄院,一個堂子裡的小倌都叫他玩兒遍了。後來沒人敢接他的買賣,說他手黑,往死裡整治人。怎麼整治法呢,我給您學學……」她把腰上絛子扯起來,往上彈指,就跟彈琵琶似的,邊彈邊笑,「您瞅瞅,這不是活要了人命了嘛!」

  音樓明白過來,捂著嘴笑不可遏,「這個缺大德的,難怪花錢也沒人搭理他。把人吃飯傢伙彈壞了,人家不恨出他滿身窟窿來才怪!」

  「可不止這些。」彤雲說這個最來勁,左右看了沒人,壓著聲兒道,「他兜裡還揣根擀麵杖,您只當他一晚上花幾十兩銀子光活動手指頭?錯了,他連人屁股都不放過……」實在是穢聞,說不出口,後半截只能忍住,讓她自個兒琢磨去了。

  音樓聽得害怕,「太監這麼作踐人,李美人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吧!」她有種兔死狐悲的感慨,突然又惶駭起來,肖鐸面上看著挺好,背著人又是怎麼樣的呢?太監或多或少總有些怪癖,他這種身份,就是弄死個把人也不會走漏風聲吧!

  彤雲就是個惟恐天下不亂的主兒,還在邊上添柴火,「太監的事兒,三天三夜都講不完。老話說吃哪兒補哪兒,有的太監想回春,牛鞭驢鞭壓根兒不入他們眼。您知道嗎,他們吃人鞭!像東廠那種地方,還有刑部、都察院,十七八歲的人犯了事兒要上菜市口,砍了頭不叫家裡人收屍,太監們早就張羅了。挑要緊的東西挖下來,洗洗涮涮,扔到爐子上加冬蟲夏草燉鍋子,據說大補。」

  音樓白了臉,「你能不能揀點兒好話說?非叫我把隔夜飯吐出來?」

  「別呀!」彤雲笑道,「我是胡謅,您別信我。得了我不吭聲了,趕緊準備好,咱們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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