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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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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牽扯到眾人的利益,創立一個新衙門,多少人手上的權要跟著削減,大家一棵樹上吊著,一損俱損,自然都不願意眼睜睜看著。蔡春陽道:「怎麼料理?督主拿個主意,屬下們聽上峰調遣。」 怎麼料理……他站起身踱步,「皇上有新想法,好事兒啊,皇權集中嘛,哪朝哪代沒有幾次?東廠成立百餘年了,要立時取締是不能夠的,再說皇上定準的事,我縱然手眼通天也難力挽狂瀾,接下來如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要是我料得沒錯,聖上急於讓西廠立功,少不得把要緊差事都指派給他們辦,別的我不管,薑守治的案子不能鬆手。西廠提督不論指派哪個,憑修為都不足以和東廠抗衡。咱們不必死盯著,只需緊要關頭使些小手段就足夠他喝一壺的了。到時也讓皇上知道,兜個大圈子,最後靠得住的仍舊只有東廠。」 魏成一點就透,笑道:「東廠旁的不多,就是番子多。那群牛黃狗寶,正事兒能辦,砸窯倒灶也是一把好手。」 肖鐸放下心來,「我不在京裡的這段時間你們多費心,我這頭避了嫌,好多事兒更容易施排。手別軟,但也不能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正愁找不著你們錯處,送上門讓人捏後脖梗就沒意思了。我的行程耽擱不得,以免授人以柄。餘下的事兒你們料理,倘或實在吃不准的,再來請我的示下。」 他籠統交代一番,自己進養心殿辭了行便出宮去了。 世事多紛擾,他坐在轎中捏眉心,下手有些狠,隱約覺得生疼。大概是捏破了皮吧!瞥見轎圍子上掛的繡春刀,東廠的兵器配備是錦衣衛制式,不過錦衣衛是單鞘單刀,東廠是單鞘雙刀。他隨手抽出一把柄上刻「廠」字的來,刀身煆造得鏡面似的,就著窗口的光一照,果然端端正正一個紅色的菱形,像拔痧拔出來的。他哀哀歎口氣,拿手指推了兩下,被音樓看見,少不得借機嘲笑他。 回到提督府沒進自己的屋子,負手過跨院,想去知會她一聲把東西收拾好,明兒上船安置完了,後天就要動身。剛到廊子底下就聽見里間竊竊私語,是音樓的聲氣兒,「李美人,圓房的時候瞧見閆少監的身子了嗎?還能不能剩點兒?宮裡淨身沒準兒也有漏網之魚,我總覺得肖廠臣沒割乾淨,看見姑娘兩眼放光,哪裡有個太監樣兒!」 肖鐸站著,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第31章 憐幽草 里間的李美人囁嚅了下,「太監也是人,看見漂亮的也會心動,這麼就說人家沒去乾淨,回頭押到黃化門再割一回,可要老命了。」 「都沒了還那麼愛勾搭,敢情是骨子裡壞。」音樓往前湊了湊,「那閆少監呢?怎麼樣?」 李美人愈發局促了,支吾了半天才道:「瞧是瞧見了,沒法兒說。」她拿團扇遮住臉,隔著薄薄的綃紗還能看見她酡紅的雙頰,略頓了頓唉聲歎氣,「嫁給太監的人,這輩子苦是吃不盡了,還能指著有體面麼?你不知道他怎麼作踐人……罷了,你是沒出閣的女孩兒,告訴你也不好,沒的污了你的耳朵。」 音樓和彤雲對看了一眼,「他對你不好?」 太監這類人,陰陽怪氣的心理,誰也拿捏不准。前一刻還是好好的,轉瞬就拉下臉來折騰你。李美人滿面哀淒,皺著眉頭道:「我就是個玩意兒,什麼叫好呢?吃喝不愁,日子上頭沒什麼不足,就是夜裡難耐。可人家救了我的命,要不我這會兒在地宮裡躺著呢!撿著一條命還有什麼可說的?所以你聽我勸,千萬不能叫太監沾身。往後回了宮,就算再空虛寂寞也要離那些人遠遠的,記好麼?」 李美人這話一說完,音樓立馬想起肖鐸來。自己也納悶怎麼牽扯上了他,大概被他三番四次的挑釁,那點小小的怨念都刻在骨頭上了。不過她實在對太監找對食的內幕感到好奇,和李美人關係又不賴,便不懈地追問她,「你不說怎麼回事,我回頭心猿意馬收不住怎麼辦?」 李美人垂著嘴角打趣她,「太監也能叫你心猿意馬,那你該讓太醫開方子敗火了。」言罷歎氣,「我也不避諱你,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不就是淨身麼……」她說得豪邁,臉上恨不得紅出血來,可是想起受的那些罪,轉眼又覺灰心,「太監去勢割的是子孫袋,裡頭東西掏出來,前面倒不去管他。你想想,那處血脈都不通暢了,單剩一片皮肉,頂什麼用?我聽說有的人去不乾淨是兩丸裡只去了一丸,那些有權有勢的想回春盡幹些造孽的事兒,據說吃小孩兒腦子頂用。」 音樓啊了聲,對彤雲道:「上船後活動不開,咱們留神瞧肖掌印,看他會不會偷著吃什麼奇怪的東西。」 彤雲木著臉看她,「主子您和他走得近,順道兒打探就得了,奴婢可不敢,奴婢還想多活兩年。水路上走不是好玩的,把我豎在江心裡,我不會水,還能活得成嗎?」 李美人笑道:「這也就是鄉野傳聞,真吃小孩兒腦子的誰也沒見過。別說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嚷,叫外人聽見了要出事的。」 她點頭不迭,「我知道,這不是你在麼,外頭我也不會說去,到底督主的臉面要緊,這麼大尊佛押到黃化門,那太丟人了!」 屋外的人感覺渾身氣血逆行,氣得他平穩不住呼吸。她到底對他有多好奇?背後這麼喧排他,還一口一個為他著想!果然女人是不能寵的,太抬舉就爬到你頭頂上來了。再側耳細聽,她的注意力集中到李美人怎麼度過漫漫長夜上去了。女人湊在一起的話題居然這麼外露,平時端莊賢淑的樣子看來都是裝的。 李美人很覺難堪,滿肚子苦水沒處倒,她問了索性一股腦兒告訴她,「除了那處不濟事,別的也沒什麼兩樣,全套功夫一樣不落。只不過他心裡憋悶沒出發洩,一個伺候不周就打我。」她捋起袖子讓她看,胳膊上瘀青點點,有的是新傷,有的時候長了,邊緣漸漸發黃,橫豎是滿目瘡痍。她掖了掖眼淚道,「咱們這些人哪裡還算是個人!他打完了後悔,給我賠禮,跪在我跟前扇自己耳刮子,你叫我怎麼樣呢!雖然做對食有今生無來世,可渾身上下叫他摸遍了,和真夫妻又有什麼差別?我知道他心裡苦,挨了兩下並不和他計較,過去就過去了,可他第二天變本加厲,不叫他碰就疑心我外頭有人,叫他碰,我實在沒這命給他消耗。」 各人有各人的苦處,既找了太監就別指望過好日子了。音樓聽了也淌眼抹淚,「這麼下去怎麼了得,三天五天還忍得,十年八年怎麼料理?你好好同他說說,夫妻之間你敬我我也敬你,要是鬧得不痛快了,往後還過不過?」 李美人搖搖頭道:「這道理誰不懂呢,就是他心眼子小,說我的命是他給的,作踐我是人家的本分。」 「那他何必要救你?救出來還不叫你好過,這人心肝叫狗吃了?」音樓惱恨不已,「這會兒是瞧准了你有冤無處訴,恁麼猖狂也沒人治得住他。」 李美人對現狀感到疲憊,「家裡私情兒,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找公親都認不准門。」 「宮裡那麼多對食,宮女死了,那些太監置辦了牌位供在廟裡,清明冬至都去弔唁,哭得什麼似的。都是人,他怎麼就和別人不一樣?」音樓恨恨道,「回頭我和廠臣說說,求他給你主持公道,也給閆蓀琅醒個神兒。」 這是拿他當救星使,這些雜事兒也來麻煩他,誰有那閒空替旁人操心!肖鐸面上做得不快,心裡卻隱約歡喜。一片雀躍像鷂子,高高地飛上了雲端。 李美人識趣兒,擺手道:「不敢勞動肖掌印,你別管我,我如今活一天都是賺的,照理陽壽早在兩個月前就到頭了。你只要好好的,往上爬,我將來興許還能借你的光。他脾氣雖不好,總不至於把我弄死,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後頭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私房話,他沒了再聽壁腳的興趣,料她回頭要來找他的,自己悠閒地邁著方步去了。進上房換了件寶藍底菖蒲紋杭綢直裰,路上要籌備的東西自有府裡管事料理,他坐在荼靡架前看書,顏真卿的真跡,花了好大勁兒才淘換來的,市面上買不著。他逐頁品評,一撇一捺鐵畫銀鉤,真是稀罕到骨頭縫裡的好東西!只可惜東西有些年代了,外鄉人保管得不熨貼,有幾張紙叫蟲咬了,品相沒那麼好。他舉起來對著光看,看著看著發現垂花門前有人,手裡拎了什麼東西,晃晃悠悠從甬道上騰挪過來。他轉過身假作沒看見,單拿餘光瞥過去,她笑吟吟站在矮榻邊上,把手往前一伸,說了聲「喏」。 他這才看清,是五彩絲帶編的網兜,裡面灌了一隻鵝蛋一隻雞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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