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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音樓聽見他叫她名字不由抬起眼來,皇帝和顏悅色,在上首端坐著也沒什麼架子,看上去像尋常富家的公子。要論相貌,慕容氏的美名是歷代皇族中拔尖的,鮮卑人五官立體,到他這裡也是一樣。尤其那眼眸,深得幽潭也似,要是把面貌和性格拆分開,高高立在廟堂之上,倒可以用來糊弄人。

  有時候人很奇怪,仿佛喜不喜歡就在一瞬。本來音樓也不是死心眼,要是他能循序漸進,她自己權衡利弊還是心甘情願充入他後宮的。可沒想到中間出了那種岔子,沒有什麼感情基礎不說,還夜闖進她宮裡打算霸王硬上弓,她慌了神難免心生厭惡,現在看見他還是隱隱不大自在。可是沒辦法,皇帝總是皇帝,她對肖鐸還能賭氣耍性子,對那位卻不敢有半點不恭。

  皇帝也知道,女人家面嫩,他那點不堪的腔調落了她的眼,後面要挽回大概得花些力氣。他咳嗽一聲,打算換個牌面示好,便道:「今兒廠臣進宮請纓,過陣子要南下和外邦協商絲綢買賣,朕聽說你思鄉情切,想隨廠臣一道去,有這事兒麼?」

  肖鐸早就把皇帝首肯的消息告訴她了,她暗自高興,臉上也要做出可憐的神情來,怯著聲氣兒道:「有這回事兒,奴婢離家兩個月了,家父身子不大好,我在外也惦記得緊。本來進了京就不該再尋思回去的事了,可是奴婢眼下不在宮中,既然借居在廠臣府上,廠臣要南下,奴婢知道了難免動心思。」說著跪下叩頭,「求皇上成全,讓奴婢回去問老父一個安,回來後必定兢兢業業回報皇上。」

  她這一跪,皇帝自然要去相扶,肖鐸見狀一個眼風把侍立的人都打發下去了,自己也卻行退出了上房。不敢走遠,站在簷下聽動靜,卻不知怎麼總是心緒不寧,一陣風拂過來,毛孔像全張開了似的,生生打了個寒戰。

  廳房裡人轉眼都散盡了,皇帝攜她起身,音樓忐忑不已,略往後縮了縮,他察覺了,也是輕輕一笑,「你一片孝心,朕准你回去探望。不過去去即回,能做到麼?」他好言道,「朕對你一直掛念著,所以要快些回來,好早早入宮來。」

  音樓其實不瞭解,她以為時間長了他就放下了,沒曾想他居然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說情不知所起,委實有點美化的嫌疑,她知道自己是個呆呆的人,在一道進宮的秀女裡也不算拔尖,怎麼就一眼叫他看上,實在說不過去。

  「奴婢答應皇上,去去即刻就回。可是浙江到京畿有程子路,皇上不叫我和廠臣一起回來麼?」

  皇帝拉她在帽椅裡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香幾,幾上的青花瓷盆裡供著一株蘭,透過寬闊的葉片,她的臉半遮半掩。他說:「絲綢生意談起來不費力氣,要緊的是按時完工。從蠶繭到織機,樣樣都要查驗把關,所以廠臣在江南逗留的時間恐怕有點長。你要回來不費什麼事,他手下有的是錦衣衛,派幾個人護送也就是了。你先前說朕若憐你,這話說得沒錯,朕是憐你,這段時候你大約過得也不高興,往家鄉去一趟,至少散散心,對你也有好處。」

  他這樣溫煦,叫音樓大感意外,遲疑道:「皇上的心真好,奴婢以為您不會答應的。」

  他愈發笑得得意了,「那你說,我和先帝相較怎麼樣?」

  這樣的問題實在很難回答,音樓道:「我是婦道人家,朝堂上的事也不懂,就拿皇上早前和我說過的那句話來論,皇上說活人生殉有違人道,光是這句就叫奴婢折服。至於大行皇帝,我聽聞推行的是仁政,應該也是個好皇帝吧!只不過奴婢未曾有幸見過聖駕,所以並不知道先帝是怎樣的人。」

  皇帝點頭道:「也是,你進宮沒有蒙過聖恩,真要談緣分,還是咱們更有淵源。朕問你,你是不是遺失過一方帕子?素面黃綢底子,角上繡了梅花的?」

  那是剛進宮時,她們一批人經過四五輪篩選留下了五十人,那天皇后領著幾位嬪妃來瞧人,她隨眾從聽差房裡列隊出來,不小心掛在蝴蝶扣上的手絹掉了,又不好去揀,眼看著被風吹遠,後來就不見了。本以為找不回來的,沒想到中晌一個小太監給她送了回來。橫豎就是這麼回事,但不知他怎麼問起這個來。

  「我是有這麼一方帕子,丟了又失而復得了。」她古怪地看他,「皇上怎麼知道的?莫非……」

  「書生拾鈿,美人撿扇,本來都是佳話嘛!」皇帝夷然道,「朕當時協理選秀事宜,正巧從花園那頭過來,眼看著你掉了的。還就是那麼巧,那方帕子兜兜轉轉被風帶到了朕面前,朕撿了,叫惜薪司的黃門給你送去的。你看見上面提的字沒有?朕寫了『幼梧』二字,那是朕的小字,你竟不知道?」

  音樓覺得腦子被木槌子敲了一下,尷尬道:「帕子送回來奴婢就叫人洗了,沒有看到皇上的墨寶。」

  皇帝聽了分明一愣,這麼香豔風雅的事足可以引為美談,結果她居然沒看到,直接就叫人洗了?皇帝有點著急,「你不細看看是不是你的帕子就收下了?」

  她眨著眼睛道:「我看著像我的,那枝梅花是我的繡工我認得,也就沒管那許多,交給底下婢女了。」

  是了,婢女不識字,就算識字也未必想到和他有關。皇帝感到一陣頭疼,捂著前額噝噝吸氣兒。音樓嚇了一跳,忙離座去看他,「皇上這是怎麼了?被我氣著了?這可怎麼好!我去傳廠臣進來吧!往後再有這種事兒,我一定打開好好看明白,成不成?」

  還有往後麼?這種事就要巧遇,刻意安排什麼意思!大鄴民風算是開放的,一些閒雜書流入閨閣不稀奇,她就沒有看過那些戲文?比方《牡丹亭》、《白蛇傳》什麼的,對愛情沒有一點少女情懷和嚮往?

  皇帝拉住她說不必,「你曉得朕和你有過這麼一段就夠了,所以也別怕朕,朕不會害你的。」

  有過這麼一段,說得挺像那麼回事,其實不過撿了回帕子,弄得緣定三生似的。音樓不敢置喙,唯唯諾諾答應了,皇帝這回很上道,她原以為八成借著機會又有一齣戲的,沒曾想他不過捏著她的手來回撫了好幾下,邊撫邊道:「惠王家上月生了一窩叭兒狗,今兒送了幾隻進宮給娘娘們玩兒,朕瞧了,寬臉大眼睛,長得很漂亮。要不要給你留一隻,等你回宮了送到你殿裡去?」

  音樓一聽來勁,也由得他摸小手,追著問:「一直讓我養著麼?別不是養大了又叫別人抱去。」

  「哪兒能呢!」皇帝心滿意足,把那柔荑握在手心裡翻來覆去,「給你就是你的,你不答應,誰敢搶狗,朕治他的罪!」

  所以有皇帝撐腰是個不錯的行當,音樓笑道:「謝皇上了,我愛養狗,您好歹給我留一隻。我聽說叭兒狗胎裡有缺陷,容易歪嘴,您叫人給我挑個嘴不歪的,擱在那兒先喂著,等我回來了給我做伴。」

  皇帝說成,「給你挑個毛色好,叫起來響亮的,你瞧了准喜歡。」

  兩人說狗倒找著話頭了,絮絮叨叨討論半晌。最後還是皇帝看時候不早,起身說要回宮,她才跟在後面送出來,一直送到正門外。和先前不情不願的態度截然相反,帕子甩了一程又一程,嬌聲道:「皇上好走,奴婢恭送皇上。」

  皇帝上了馬,拉著韁繩原地轉圈,笑道:「進去吧,有的是時候說話。」

  她含笑那麼一點頭,居然風情萬種。肖鐸看在眼裡,不由大覺反感起來。

  ▼第26章 意徘徊

  「娘娘和皇上相談甚歡?」跪送過後他起身,伸手去攜她,卻被她躲開了。手尷尬地僵在那裡,倒比挨了一記耳光還叫人難受。

  她瞥他一眼,表情淡漠,「和皇上相談甚歡不好嗎?不是正如了廠臣的願?」

  她這話扔過來,有一瞬竟叫肖鐸啞口無言。的確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岔子,他一心一意把她往那條道上引,這會兒怎麼又積糊起來了?可他自有一股傲氣,向來都是他一手遮天,如今一個小小的太妃也敢這樣拿話噎他了!

  他哼笑一聲,冷冷道:「娘娘忘了臣的囑咐麼?娘娘和皇上在堂內兩盞茶功夫,單只是說話這樣簡單?」

  真是可恨可笑!音樓蹙眉道:「廠臣管得未免太寬了!我與皇上如何,不勞廠臣操心。」

  他兩個鬥嘴,把邊上眾人嚇得呆若木雞。曹春盎拿肘頂頂府裡管事的張溯,使眼色叫他上去勸諫。到底在大門口劍拔弩張不好看相,且不論步音樓是什麼位分,像督主這樣權勢,和個女人大呼小叫掃了自己顏面。誰知張溯也怵,頭搖得撥浪鼓一樣,大胖臉一晃,滿臉肥肉直顫。

  曹春盎狠狠瞪他一眼,自己吸兩口氣,正打算張嘴叫乾爹,卻聽他乾爹一聲低叱:「你們都走開!」

  眾人一激靈,紛紛縮脖兒溜進了大門裡,誰也沒敢回頭,頃刻之間人都散盡了,門上一片氤氳燭光裡,只剩烏眼雞似的互瞪的兩個人。

  「你待如何?」音樓別過臉,尖尖的下巴高高抬起,「費了那些心思,不就是要我邀寵好給你開道兒麼!我先前在皇上跟前替你美言了,皇上也答應賞你,雖不至於立時給你個高官厚祿,但是往後我盡我所能也就是了,你有什麼不滿意?」

  他臉色陰沉,自問平常控制情緒的能力不差,今天被她撩得火冒三丈,她還真有四兩撥千斤的本事!

  「我是為這個麼?」他咬牙道,「娘娘哪裡不滿只管說出來,這麼零星割肉,有意思?」

  她聞言一哂:「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廠臣何不明說?這世上人並不是個個都如廠臣一樣心思縝密的,廠臣這麼雷厲風行的人物,竟不明白我就是個傻子?」

  她呲達他的時候,居然還可以一臉無賴樣。肖鐸只覺心口火氣翻湧,一陣陣沖得他腿顫身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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