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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音樓覺得自己要羞死了,這是睜著兩眼做了場白日夢麼?她躬下腰背,把臉偎在臂彎裡,才發覺出了一身汗,蓬蓬的熱氣從領口蒸騰而上,烘得她面紅耳赤,沒了計較。

  所幸他轉開身沒再看她,悠著步子踱到八卦窗下,隨手撿起棍兒有一搭沒一搭地逗那籠中的畫眉鳥。其實逗也逗得沒章程,他知道自己並不比她好多少,這是犯了大忌的,莫名其妙動起了小心思,難道是瘋了不成!

  簷頭鐵馬叮咚,廊下簾子卷起半邊,幾隻大燕子忙於築巢,銜了新泥從外面飛回來,兩翅扇動,發出撲棱棱的聲響。

  太陽漸漸西沉了,半邊臉兒掛在女牆上。他終於回過頭來,她還倚著妝台,面上倒是淡淡的,也許緩過來了,不見有異。他走過去,取巾櫛要來給她拭發,她先他一步站起來,接過巾櫛退讓開道:「多謝廠臣,勞煩廠臣半日,罪過大了。請廠臣自去歇息,我這裡有人料理的。」說完了揚聲叫彤雲,幾個婢女魚貫都進來了,她也不去管他,自顧自去拉西邊的竹簾,自己坐到餘暉裡梳理頭髮去了。

  肖鐸知道她是生氣了,八成認定他又在捉弄她,心裡不定怎麼恨他呢!他無可奈何,有時真真假假,自己也混淆起來。這麼下去好像要出事,他扶額歎息,正苦惱該怎麼料理,院門上曹春盎腳下生風碎步進來,到廊廡底下垂手回稟:「乾爹,宮裡傳消息出來,萬歲爺起駕了,正往咱們這兒來呢!這回沒坐轎子,自個兒帶著幾個侍衛騎馬來的,估摸著兩盞茶工夫就到了。」

  這頭說話她那頭也聽見了,著急換衣裳綰發,忙得雞飛狗跳。

  接下來怎麼樣,事情也不那麼容易控制。他收回視線邁出門去,抖了抖曳撒道:「叫齊人,上大門上準備迎駕去吧!」

  ▼第25章 約重來

  皇帝是文人出身,大多時候講究個詩意排場。上回急吼吼對付音樓是情之所至,這回再見,勢必要在美人跟前把面子拉回來。為王的時候可以放浪形骸,登上帝位之後少不得自矜身份,那份從容體現在信馬由韁上,不急不慢地,從街口的牌樓下緩緩遊進了府學胡同。

  肖鐸在門前翹首以待,遠遠見通衢大道上來了一隊人馬,打頭的皇帝倒是尋常裝束,頭戴紫金冠,身穿鴉青團領袍,背後隨扈的人卻著飛魚服、配繡春刀,這樣掩耳盜鈴的出行少見,大約以為換了龍袍就算微服了吧!

  他回首一顧,音樓打扮妥當了就站在他身後,臉是俏麗的臉,只是眼睫低垂,連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他心頭微沉,現在暫且顧不上旁的,有什麼不快都往後挪一挪,等接完了駕再議不遲。

  他低聲提點:「聖駕到了,娘娘不需上前,跟在臣身後就是了。」

  她無甚反應,耷拉著眼皮恍若未聞。他心裡隱約不快,女孩家鬧起脾氣來憋屈死人,有什麼話也不直說,鈍刀割肉,比東廠的酷刑還叫人煎熬。

  他以前沒遇上過這種情況,榮安皇后那裡向來是高高捧著,只要一味的順著她的心思,你來我往的些些小意兒就叫她受用不盡了,哪裡像她這樣難伺候!替她描眉畫目,靠得近點兒就擺臉子。他忽然覺得灰心,憤懣裡夾了點委屈。早知道是這麼回事,當時就不該無所顧忌。原來女人和女人也不相同,有的愛勾纏,有的卻輕易碰不得。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他斂神領眾人下臺階,在閥閱底下三跪九叩,朗聲高呼:「恭迎聖駕。」

  她和他微微錯開一些,泥首頓在青石地上,香妃色如意雲頭的袖襴鋪陳在他膝旁,纏綿的紋路灑在他眼底,他皺了皺眉,略側過了頭。

  已經是將入夜了,暮色沉沉裡掌起了燈。皇帝下馬來,一眼看見人群裡跪著的女子,肩背纖纖,頭上戴狄髻,也是鈿兒掩鬢,打扮得富貴堂堂。他快步上前去,一面讓眾人免禮,一面伸手去攙她,和聲笑道:「仔細磕著了,起來。」

  音樓謝了恩,皇帝的手指搭在她腕子上,隔著袖口都能感覺那股力道。這樣尊貴的身份,長得也不賴,只是目光如炬叫人生受不住。她不能避讓,只有一再微笑,「皇上駕臨,叫奴婢誠惶誠恐。廠臣早早就置辦下了宴席恭候聖駕,皇上裡面請吧!」

  皇帝心裡很稱意,她細語款款,不像大行皇帝喪禮時候一張苦瓜臉了。甬道兩旁按序有內廷的太監站班,隔幾步挑一盞西瓜燈,燭火搖曳裡看她的眉眼,盛裝出迎果然是不一樣的,不再澀澀的,像打磨好的玉,看上去也更圓潤細緻了。

  「這陣子難為你,那麼多的事兒湊在一塊兒,叫你不得安生了。」皇帝道,在正座上坐下來,兩手撫膝看她,「朕瞧你氣色還好,在這裡住的慣麼?」

  音樓欠身應個是,「承蒙廠臣照應,一切都好。奴婢進提督府這些天,吃穿用度都是廠臣親自過問,他一頭忙著差事,一頭還要照應我,我真不知怎麼感激他才好。」

  她綿裡藏針的這一通,面上是在替他邀功,心裡大概不無嘲弄他的意思。肖鐸聽了按捺下來,躬身道:「娘娘紆尊在臣府上,寒舍蓬蓽生輝。能為主分憂伺候娘娘,是臣職責所在,娘娘這話言重了,臣愧不敢當。」

  音樓還在為傍晚的事生氣,知道他這樣媚寵,無非為了拿她討好皇帝。她有些惱恨起來,索性送他一程子,因轉身含笑對皇帝道:「皇上若是憐我,就替我好好賞肖廠臣吧!廠臣這樣不辭辛勞,我心裡委實過意不去,皇上就這麼白白瞧著我難受麼?」

  這神來的一筆華美轉折叫皇帝心頭漾起來,看來肖鐸果然說服她了,原先像頭倔驢似的,這會兒居然懂得君須憐我了。他是那種功過完全可以相抵的當權者,白天吏部報上來的什麼「立皇帝」惹他勃然大怒,現在看看肖鐸的忠君之事,火氣頓時消了一大半。不過批紅繳了便繳了,賞賜還是不能少的,一樁歸一樁嘛!

  皇帝打量那張尚且稚嫩的臉,她羞答答低著頭,大約沒有這麼和男人說過話,連耳朵根都紅起來。這小模樣當真惹人憐愛,他心癢難搔,養在別人盆裡的水仙不去觸碰它,看著它一天天豐豔,慢慢開出花,倒比隨手可以攀摘的妙趣得多。

  皇帝心情大好,頷首道:「廠臣辛苦,朕都瞧在眼裡。候著吧,回頭宮裡自然會下旨意。」肖鐸磕頭謝恩,他三言兩語打發了,只管就燈看美人,看了半天想搭話,又發現稱呼是個難題,叫太妃似乎不合時宜,想了想還是直呼名字方便。等進了宮先複太妃位,看准了時候請太后的示下,再另外冊封也無不可。

  叫皇帝單坐著不是方兒,肖鐸呵腰道:「主子這時辰出宮想是沒有用過晚膳,臣這裡備了宴席,請主子和娘娘共進。」

  皇帝道不必,「出宮前用了幾塊小食,不好克化,到現在還囤在心口。朕晚間有晚課,不能在這兒久留,沒的叫太后知道了怪罪。朕就是來看看音樓,說幾句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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