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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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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咽了口唾沫,「所以我不能讓您伺候著,實在不成我伺候您吧!我來攙著您,成嗎?」 他爽朗笑起來,眯著眼,咧著嘴,在這春日時光裡顯得出奇明朗,「娘娘知道伺候太監的是什麼人麼?臣倒是想,可惜沒有閆蓀琅那麼好的福氣。娘娘是皇上看重的人,臣心裡捨不得,也還是要忍痛割愛。或者娘娘不願意跟著皇上,倒願意留在臣身邊?」 他半真半假,轉過眼來看她。她不覺得有什麼好笑,奇怪心直往下沉,也不知哪裡不對勁,倉促調過頭去,只說:「廠臣別這樣,我的命是你救的不假,可也不能這麼揶揄我。」 他的笑容凝固住了,見她要走,匆忙拉住了她的腕子,低聲道:「我是無心,不過隨口一說,叫你不舒坦了?」 音樓抬頭,透過頭頂疏疏的枝葉看天,天上沒有雲彩,那麼藍,藍得醉了人心。她搖搖頭說:「我沒有不舒坦,也知道自己今天在你府上是為什麼。時候到了自然要進宮去的,我早有準備,廠臣不必一再提醒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慢慢鬆開她,心頭有些惘惘的,自覺失態,忙斂起心神道,「既然娘娘不喜歡,臣以後自省便是了。」朝不遠處的抱廈比了比,「花廳就在前頭,請娘娘隨臣來。」 她這一通脾氣發得過了點兒,肖鐸是這樣的人,叫他碰個大釘子,弄得自己愧疚得很。兩個人拉開了一段距離,似乎都僵著手腳。他在前面帶路,她在後面跟著,幾次想和他搭訕,話到嘴邊又猶豫不決,最後拐個彎,囫圇吞了回去。 ▼第21章 感君憐 小花廳確實不大,窄窄的一長溜,南北搭著架子,架子上擺了各色的蘭花。音樓跟他進屋,迎面異香撲鼻,她嗅了嗅,恰好找著個機會和他說話。 「廠臣喜歡蘭花麼?養了這好些!」她矮著身子看那惠蘭,花瓣是淺黃的,外圍鑲了圈紫色的裙邊,愈發顯得玲瓏精緻。她喃喃道,「我以前也養過的,養了很大一盆,伺候了好幾個冬天。後來叫音閣看上了,花朝那天趁我不在房裡,偷偷給搬走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無奈的笑,看得出不情願,但也似乎並不特別生氣。她不是個善於描畫淒涼的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心裡惆悵一陣子也就過去了。往遠處看,依然可以發現瀟瀟的明麗的天空。 肖鐸請她坐,給她斟上一杯酒,問她,「喜歡的東西被人搶走,不覺得難過麼?」 「難過又怎麼樣?我以前也哭,哭了沒有覺得好受些,反而胸口堵得慌。音閣的眼淚一掉就有大堆的人哄她,我的不是。因為我娘早不在了,我是乳母帶大的。可能是我不討人喜歡,我記得我只要一放聲兒,她就隔著小衣掐我,掐在背上,我看不見有沒有瘀青,也不敢告訴我爹,所以自己識相,下決心把哭給戒掉了。」她說著,端起酒盞呡了口,微微一點辛辣,但是入喉又淡了,恍惚浮起甜來。她轉而笑道,「這酒釀得真好,夏天放到井口裡湃著,我大概能喝一壺。」 「喝多了會醉的,酒這東西品一點兒無傷大雅,過了頭就不好了。」他托起琵琶袖給她布菜,一面曼聲道,「若是娘娘能在臣府上住到八月裡,等螃蟹肥了,咱們賞月喝花雕,那才有意思。只不過皇上怕是等不到那時候的,臣這裡盤算著和娘娘一道過節,萬歲爺沒准也在養心殿算計著呢!」他舉杯朝她抬了抬手,「臣敬娘娘,娘娘自便。」 音樓回敬他,兩人默默對飲了,窗口上一隻鳥飛過,「唧」地一聲拖出去好遠。音樓轉過頭看外面春光,三四月正是最美的時節,花圃裡種了兩棵棠棣,枝椏欹伸到窗前,也沒修剪,幾片葉子從雕花的鏤空裡探進來,油亮的綠,顏色喜人。 肖鐸總關注她的一舉一動,暗裡也嗟歎,這種疏懶的脾氣,在宮裡生活再合適不過。可是不爭就不上進,不上進很快就會被遺忘,他放下烏木筷子,拿巾櫛掖了掖嘴道:「昨兒大行皇帝的喪期過了,原先的太妃們都移宮奉養,皇上也下詔冊立了後妃。賀蘭氏是萬歲龍潛時的原配,封後無可厚非。另有兩個側室晉了妃位,貴妃位卻懸空著,對娘娘來說可算是個大好時機。」 音樓聽了轉過頭來,愕然道:「廠臣的意思,莫不是叫我去爭那個位置?我這樣的身份……我是先帝后宮的人啊!」 「所以臣說把步氏李代桃僵的事宣揚出去,這樣千載難逢的好幾回,娘娘何不好好考慮考慮?」他臉上無甚笑模樣,薄薄的酒盞在如玉的指間搖轉,緩聲道,「娘娘剛才說起小時候的境遇,臣聽了,心裡替娘娘不平。要辦大事,就得把兒女情長都放下。這件事交給臣去辦,裡頭的官司也由臣去打,娘娘只需靜待,什麼都不用過問。」 音樓垂頭喪氣,「我說了,不能夠。」 她榆木腦袋不開化,他緊逼著不放不是法兒。論起骨肉親情,她說得也沒錯,恨的時候滿腹牢騷,真要死了怎麼能捨得呢!他長長歎了口氣,「娘娘想不想家裡人?」 她嗯了聲,笑道:「我就是個沒氣性的,他們不惦記我,我卻一心惦記著他們。其實也不是多想念他們,就是故土難離。我們家門前有條小河,我那會兒常在河邊上溜達。蘆葦結得高了,蘆花就在頭頂上招搖,要是往哪兒一坐,自己不出來,沒人找得著。」 他憐憫地注視她,心道貓兒狗兒似的長大,能順順當當活到現在,的確算她命大。 「朝廷今年同外邦的絲綢交易到眼下還沒談妥,江浙一帶又是養蠶織帛的要地,臣打算請纓,過陣子往江南去一趟。」他夾了百合片到她碗裡,側過頭道,「娘娘要果真想家,和臣同行,也未為不可。」 音樓一時沒轉過彎來,嘴裡叼著百合片怔怔看他,「廠臣說什麼?要帶我同行?真的可以?」 她那副傻傻的樣子很討人喜歡,也許自己欠缺,就覺得那份豁達難能可貴。肖鐸含笑道:「臣這裡沒有可不可以,只有願不願意。」 她啊地一聲,忙站起來給他斟酒,絮絮叨叨地說:「廠臣……廠臣……您這麼好的人,以後誰敢說您壞話,我就和他拼命。」 他聽得極受用,「此話當真麼?」 她靦臉道:「只要您答應帶我回浙江就當真。」想想又不大對頭,他掌管著批紅,這麼要緊的差事,放下了怎麼成?職權不能卸肩,一鬆手就歸別人,他現在突然說要下江南,難道朝裡遇著什麼溝坎了?她覷他臉色,小心翼翼問,「您被人彈劾了?」 他氣定神閑嘗他的菜色,呷口酒道:「敢彈劾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不過皇上才禦極,廣開言路是必然的。娘娘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嗎?昔日再依仗,一旦位置有了變化,看人的眼神兒就不對了。司禮監的權掌得過大,聖上心裡未必不忌憚,既然有了嫌隙,一點點收攏把持是早晚的事。臣和朝廷官員不同,再有能耐,不過是慕容氏的奴才。奴才是玩意兒,跑腿辦事還猶可,獨當一面得瞧皇帝的胸襟。與其被拉下馬,還不如自己識趣兒,娘娘說對不對?」 音樓莞爾道:「以退為進,廠臣做得對。東廠和司禮監經手的事多,千頭萬緒,要想立時拔除恐也不易。我料著,皇上總還有托賴廠臣的時候,暫且蟄伏,緊要關頭再出山,比時時戳在眼窩子裡來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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