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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世人常說司禮監掌印沒人性,他領導下的東廠無惡不作,誰落到他們手裡,剝皮、抽腸,管叫你後悔來這世上。音樓一直以為肖鐸是個面目猙獰的人,然而中正殿第一次見到他時,除了疏離,並沒有感到很恐懼。可能真正的惡人反而長著偽善的面孔吧!但要說他壞,內閣打算處死她,他反過來替她開脫,還附贈個徽號給她,這哪裡是傳聞中的惡鬼,簡直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不光她這麼想,內閣的人也認為肖廠公今天有點怪,說不定這位才人是他家遠房親戚也未可知。這麼一來就沒什麼好計較的了,翰林院學士一迭聲應承:「是是,移宮守陵合乎規制,一切就依肖大人的意思辦吧!」

  都說妥了,卻不見棺材裡的人有什麼動靜,曹春盎忙上前,蝦著腰道:「老祖宗移移駕,奴婢伺候老祖宗下地。」

  音樓成了太妃,自動在太監們嘴裡晉升為老祖宗了,真是個響亮的名頭!

  兩腳著地的時候,才敢確定自己還活著。就是腿裡沒力道,走路有點打飄。再回頭看殿裡林列的棺材,裡面有很多朝夕相對的姐妹,她們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也許現在都已經過了忘川河了。她吞聲抽泣,哀悼那些早殤的人,也暗幸自己的劫後餘生。眼下這樣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守陵就守陵吧,總比死好。嘗過了上不來氣的滋味,頓時覺得活著真幸福。

  她跟在肖鐸身後出了欽安殿,摸了摸脖子,懸樑的時候整個身體的份量集中在那方寸之地,現在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又痛又堵。她想謝謝他,出不了聲,便拉他衣角揖了揖手。

  肖鐸看她一眼,輕描淡寫道:「臣是舉手之勞,不敢在太妃跟前居功。不過您倒是應當好好謝謝那位貴人,要不是受他所托提前把您放下來,只怕這會兒也要像那些朝天女一樣了。」

  原來不單是免於讓她死第二回,早在中正殿時就已經有準備了。音樓料著一定是李美人替她說了情,閆蓀琅是司禮監二把手,李美人既然跟了他,他賣她面子再同肖鐸討人情,她死裡逃生就能說得通了。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把她送進繩圈呢?難道就為拿個諡號麼?

  肖鐸看她一副了然的神情,有些奇怪,「太妃知道那人是誰?」

  音樓點點頭,艱難地張嘴,「是閆少監麼?」

  光動嘴沒聲音,肖鐸看得很吃力,但也能辨別出來,「閆蓀琅?他倒是提過。」

  她翣了翣眼,聽他意思似乎不是這麼回事,那是誰?她在大內沒什麼朋友,和旁人交情也不深,誰會給她這樣的恩德?

  曹春盎在邊上接話茬兒,「老祖宗猜錯了,不是閆少監。他只是司禮監的秉筆,咱們督主是天下第一等重規矩的人,該誰生該誰死,從來不徇私情。這回救您,雖是受那位貴人所托,自己也冒了大風險,萬一內閣的人查出來,少不得擔個藐視法度的罪名。」他嘿嘿地笑,「老祖宗知道了那位貴人是誰,卻也不能忘了咱們督主的好處啊!」

  邀功嘛,太監最會幹這樣的買賣,也確實該好好答謝人家。可是她現在身無長物,要謝也沒法謝不是!她很難堪,「臨死」前把那僅剩的幾兩銀子都送人了,兩手空空怎麼辦呢!她巴巴兒看肖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表示永遠不會忘了他的恩情。

  她十指纖纖,點在白棉布上,用點力就會折斷似的。他眼裡有滿意之色,嘴上卻道:「不值什麼,太妃切勿放在心上。大行皇帝要在謹身殿停二十七日靈,太妃先回去歇著,等後兒大殮再上前朝哭喪。大行皇帝梓宮入地宮,太妃隨行守陵祈福,這事兒就完了。」

  音樓知道守陵是怎麼回事,泰陵裡有宮殿,底下也有伺候的太監宮女。守陵的嬪妃一天三炷香供奉皇帝,餘下時間念佛抄經書,一輩子都要交代在那裡。其實相較宮中的歲月沒什麼大差別,換個地方囚禁而已。不同的是宮裡還有服侍皇帝的機會,萬一受寵,光耀門楣,叫家人受蔭及。陵寢裡也是服侍皇帝,可活的和死的大不同。往後她就是那樣的命運,從小寡婦慢慢熬成白頭老寡婦。

  肖鐸仍舊領她進乾西五所,邊走邊道:「按說您如今受了晉封,不應當再回這裡了,可逢著先帝大喪,事出倉促,這上頭就不那麼揪細了。等日後回宮,臣自然替您張羅熨貼。」

  音樓鬧不清他的意思,既然打發她守陵,怎麼又說要回宮來?歷來進了陵地的宮妃都出不來的,到底救她的人是個什麼來頭,能指派掌印太監,還能隨意決定她的去留,想來必定是個大人物吧!

  她實在好奇,想問明白究竟是何許人,肖鐸那麼聰明,根本用不著她開口,背著手往遠處綿延的殿頂眺望,緩聲道:「太妃且稍安勿躁,晚些時候貴人自然來見您。」吩咐曹春盎,「去尚宮局把太妃貼身伺候的人討回來,再往太醫院尋摸些利咽消腫的藥,歇上半天,殿下入夜來,娘娘就能出聲兒了。」

  ▼第7章 思無窮

  乾西五所人去樓空,主子殉葬,宮人們都發回尚宮局另候指派。昨天還熱鬧的廊廡,今天就只剩簷下懸掛的幾隻鳥籠,悠悠在風裡搖盪。音樓站在窗前,事情過去有一陣了,這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不知怎麼,出奇的冷。她撫撫手臂,開箱取了件蔥綠織錦夾襖披上,再看院子裡光景,有種別樣滄桑的感覺。直殿監的人進來灑掃,把別屋的箱籠都搬了出去,當院翻找,略拿幾樣收起來交還朝天女戶,其餘的一併收入囊中。太監們這個時候是最高興的,進宮應選的女孩兒出身都不低,隨行傍身的首飾衣物俱是上佳。臨行前把值錢的留給伺候的人,還有諸如檀扇、荷包、鏡奩、衣包,那些宮裡無用的東西都隨意撂下了,有人進來打掃,正好全收走。太監們無孔不入,無權無勢的又都窮瘋了眼,也不在乎是不是死人的東西。悄悄托人帶到宮外,或淘換銀子,或給家裡送去,也是清水衙門難得的一點進項。

  彤雲接了曹春盎的消息從尚宮局過來,進門一把抱住音樓就放聲兒:「我的主子,我剛才還托人上宮外買元寶蠟燭呢,沒曾想您還活著!」她雙手合什對天參拜,「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這樣大的造化,這是哪世裡修來的好福氣!快叫我瞧瞧……」上下一通好打量,看見她下頜的勒痕又哽咽不止,「我送您上了木床就給轟出去了,也不知道後頭怎麼樣,料著是沒救了的,誰知道……您和我說說是怎麼回事,上吊不死您有訣竅沒有?」

  音樓給氣得翻白眼,這丫頭傻了,前頭涕淚俱下像那麼回事,後頭說著說著就不著調了。

  嗓子腫了不能說話,委實心力交瘁。她指了指炕,打算躺一會兒。

  彤雲點頭不迭,上了腳踏跪在炕沿上鋪被子,嘴裡絮叨著:「對對,您好好歇歇,這可比生場重病損耗大,差點兒就進鬼門關了。那些香燭也不白買,回頭咱們還個願,謝謝菩薩救苦救難。」

  她這兒說著,外面曹春盎提溜著幾包藥進來,站在門前招呼:「這是我們督主叫送來的,給老祖宗養嗓子定心神兒用。記著,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要不了幾天就緩過來了。」

  曹太監是肖鐸的乾兒子,到哪兒都很有臉面,年紀雖小,卻沒人敢怠慢他。彤雲忙上去接,點頭哈腰道:「廠公真是大善人,請您代咱們主子謝謝他老人家。」

  曹春盎一笑,「別客氣,督主已經吩咐下去了,老祖宗缺什麼只管找內務府要,沒人敢存心刁難的。」

  彤雲聽他管音樓叫老祖宗,發了一回愣。沒好問,把人送到臺階下,折返回來覷著炕上人道:「小春子管您叫老祖宗,可不是怪事麼!」

  音樓兩眼盯著屋頂發呆,心道死出功勞了,一下子拔高好幾輩兒,真太有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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