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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孫泰清是從小看顧榮王的,大概是太監裡唯一對榮王忠心耿耿的了。不過現在人在哪裡?說不定已經飄浮在太液池的某個角落了。

  「如果孫大伴不能陪著殿下呢?」小小的發冠下掉出一縷柔軟的發,他拿小指替他勾開,「殿下當如何?」

  「那我就不住養心殿了,我去找我母妃,住在她的寢宮裡。」

  一陣風吹過,宮牆內桃樹的枝椏欹伸出來,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肖鐸走了神,喃喃道:「這樣……倒也好。」

  謹身殿裡搭廬帳,梵聲順風飄到這裡,他牽著榮王進了景和門。

  皇后早候著了,只等榮王一到就要率眾哭靈。見他進來低聲問:「事兒辦得怎麼樣了?」

  他給她一個微笑,「回娘娘的話,全照娘娘的吩咐辦妥了。」

  他向來有把握,只要答應的事,沒有一樣辦不成。皇后滿意地頷首,複垂眼打量榮王,眼神複雜,像在打量一隻流浪的幼犬。到底這孩子還有用,她勉強對他笑,攜起他的手,緩緩帶他往前朝去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行皇帝沒有留下遺詔,誰做皇帝,尚且還要一通好計較。他是內監,國政大事經手不假,但這種時候還得以大行皇帝的後事為重。發喪、舉哀、沐浴、飯含、入斂、發引,都要他一一施排。至於前面怎麼鬧騰,他也懶得管了,總歸不是榮王就是福王。榮王幼小,根本不是福王的對手,別說做皇帝,能保住小命就不錯了。福王麼,大行皇帝的兄弟,日夜想過皇帝癮,野心不小,能力卻很有限。瞧著福王當初對他有過一飯之恩,助他登上帝位也沒什麼。反正不管他們哪個禦極,他的地位都不會動搖。東廠的根須早就深深紮進大鄴的命脈,那些「坐皇帝」,須臾也離不開他這個「立皇帝」。

  立皇帝,真是個入木三分的大罪名!他也佩服那個取名的,言官果然嘴皮子厲害,意圖不大好,但是說得很形象。他褪下腕子上的佛珠盤弄,沿夾道往欽安殿方向去,邊走邊想,等宮裡的事忙完了,就該整治那些彈劾他的人了。換了新皇帝,更要來個開門紅,也好讓朝上的祿蠹們瞧瞧,東廠依舊如日方中。

  進天一門的時候曹春盎過來迎他,細聲道:「乾爹,那位步才人醒了。」

  他嗯了聲,「內閣的人查驗前醒的還是查驗後?」

  曹春盎笑道:「時候掐得正好,剛擬定了封號,典簿宣讀後沒多久就醒了。」

  「倒是個福大命大的。」他轉過頭問,「那這會兒內閣打算怎麼處置?」

  曹春盎道:「正要請乾爹示下呢!內閣的意思是定下的名額變不了,既然連徽號都上了,務請才人再死一回。」

  ▼第6章 露微意

  肖鐸上中路,嗤了聲道:「這些酸儒就會做官樣文章,論起心狠手辣來,不比東廠遜色多少。」

  皇宮大內,每一處都有它的用途。比方欽安殿,專門供奉真武大帝,每逢道家的大祭日,宮中的道官道眾便按例設醮供案,帝后妃嬪也要來拈香行禮,作用和家廟差不多。既然是家廟性質,停靈就是常事。寬敞的大殿裡按序排著五十八口棺材,一色黑漆柏木。只不過五十七具查驗過後都封了棺,唯有一具半開著,裡頭坐著個糊裡糊塗的人。

  內閣似乎拿這個大活人沒什麼辦法,都掖手在一旁看著,見他進門拱手作揖,呼他肖大人。

  他還了禮,轉身看那位棺中人,別過臉問魏成,「怎麼出了這樣的事?先前在中正殿都驗過的,眼下是個什麼說法?是你們辦事不力,沒瞧明白?」

  魏成忙道:「回督主的話,收殮前都照您的示下仔細查驗過,確定無疑了才往欽安殿運的。活人上吊,假死也是有的。或者顛騰顛騰,喉頭上松了,半道上能夠回過氣兒來。這種情況當時驗不出,不過並不少見。」

  肖鐸聽了蹙眉,「萬幸還沒往前頭發送,要是在那兒出了岔子,不知道叫多少人看我的笑話呢!」

  說著細細審視眼前這張臉,稱不上絕色,但似乎比頭回見又順眼了許多。有的人很奇特,第一眼不覺得出眾,但第二眼能讓你驚豔,這步音樓就是這樣的人。光致致的面孔,受了驚嚇過後愕著一雙眼,楚楚可憐的模樣很有些韻味,難怪讓福王惦記了那麼久。

  「怎麼辦呢……」他沉吟半晌,「要不就封棺吧,和外頭隔斷了,過不了多長時間也就去了。」

  她聞言,臉上的表情簡直崩潰,勉強掙扎出聲:「大人,上斷頭臺也是一刀了事,沒有補一刀的道理。」

  他沒接話,踅過身問內閣的人,「諸位大人以為如何?」

  東廠辦事滅絕人性,活人封棺令人髮指,學究們聽得駭然,「這樣手段未免激進了些,換個法子倒不無不可。」

  死還是得死,不過死法有不同。肖鐸心裡冷笑,同樣是死,手段差異,結果還不是一樣!這些文人就愛裝腔作勢,瞧著叫人作嘔。

  「才剛娘娘的話,大夥兒也聽見了,我倒覺得說得有理。既然死過一回,就不該叫人死第二回了。天不收,硬塞,不是讓閻王爺為難嗎?」他撫了撫下巴,「把人從名額裡剔除也就是了。」

  這回文官們不幹了,「殉葬者宜雙數,如今五十八變成五十七了,怎麼處?」

  肖鐸道:「這個不打緊,我剛從承乾宮過來,貴妃娘娘和大行皇帝鶼鰈情深,先前乘人不備,懸樑自盡了。這會兒已經換了鳳冠霞帔小殮停床,等明兒大殮過後梓宮再入謹身殿,這麼一來人數仍舊不變,非要再死一個,反倒變成單數了。」

  眾人面面相覷,皇帝晏駕,正是帝位懸空的時候。按理說貴妃應當全力扶持榮王,這當口說死就死了,裡頭貓膩大家心知肚明,不過不宜道破罷了。這也是個震懾,東廠可不是隨意能駁斥的。這位提督面上和善,幹的事萬萬沒有那麼光彩。左不過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就算江山換人來坐,只要批紅還從他手裡過,誰也不能奈他何。

  「既這麼,那就把名字劃了吧!」翰林學士托著票擬道,沾了墨剛要下筆,被肖鐸抬手阻止了。

  「劃倒是不必劃,娘娘既然蹈過義,也算對大行皇帝盡了孝心的,不能平白在棺材裡躺那一遭。」他略頓了頓,側身看票擬上的徽號,「貞順端妃,我瞧不錯,就這麼著吧!」

  他搖身一變,成了天底下最公正無私的人,內閣學士怔半天,遲疑道:「肖大人,古來沒有活人受追諡的,您瞧……」

  他有些不耐煩,蹙眉道:「閣老未免太不知變通了,娘娘的徽號誰還放在嘴上叫不成?同大行皇帝的宮眷一道稱太妃,進泰陵守陵也就是了。」

  音樓之前在房梁上吊過,腦子鈍鈍的轉不過彎來,說到叫她再死一回才清明了點兒。坐在棺材裡聽他們你來我往,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掌印肖鐸,大有些意外的感覺。

  她進宮時間不長,見到的太監很多都拱肩塌腰。因為底下挨過刀,當時怕疼沒有死命抻腿,到後來就留下後遺症,佝僂一輩子,再也站不直了。這位權宦卻不同,他身姿挺拔,和那些大臣沒什麼兩樣。硬要說區別,大概就是臉色蒼白些、長得標緻些、態度也更強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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