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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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給太監,但凡有些傲骨的誰願意?真要相安無事倒罷了,豈不知越是高官厚爵的,反倒比外頭尋常男人更厲害。早年曾經發生過執事太監虐殺對食的事,皇帝聽說後不過賞了二十板子,輕描淡寫就把案子結了。李美人要是自投羅網,豈不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 她想勸她三思,可是又憑什麼?生死存亡的當口,各人有各人的選擇。李美人邁出去,穿堂裡回旋的風卷起她的衣角,愈行愈遠,隔著濛濛雨霧瞧不真了。音樓攀著欞花槅扇門呆呆目送,心裡覺得惆悵,都去找出路了,只有自己,人面不廣,除了等死沒別的辦法。 「主子,咱們怎麼辦?」她在地心轉圈的時候,婢女彤雲亦步亦趨跟著,「您說李美人要是說服了閆太監,會不會拉咱們一把?」 音樓抬眼看房頂,「這時候,誰顧得了誰?」 彤雲帶著哭腔跺腳,「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您快想轍呀!」 她也不想坐以待斃,可是有勁沒處使,怎麼辦呢? 「你是讓我找太監自薦枕席?我好像幹不出來。」她訕訕調開視線,「再說就算我願意,也沒人要我啊!司禮監今兒肯定吃香,我就不去湊熱鬧了,要不上禦馬監試試?禦馬監現在也是香餑餑……你說淪落到叫太監挑揀,心都涼了。」 彤雲感到一陣無力,「活著要緊還是臉面要緊?其實別處瞎忙都沒用,眼吧前只有司禮監的掌印、秉筆握著生殺大權。如果能攀上掌印太監,那咱們的腦袋就能保住了。」 掌印太監提督東緝事廠,是太監裡的頭把交椅,權傾天下。音樓才進宮的時候,曾遠遠見過東廠的人。頭戴烏紗描金帽,身著葵花團領衫,領頭的系鸞帶,穿曳撒,左右繡金蟒,從漢白玉的月臺上走過,那份氣勢如山的排場,叫她至今都不能忘。 可是太監陰狠狡詐,哪裡那麼容易攀交情!她靠著朱漆百寶櫃嗟歎,掌印太監肖鐸媚於侍主,憑藉著帝后寵信設昭獄、陷害忠良。同他打交道,只怕死得更快啊! ▼第2章 春欲暮 天色漸暗,雨勢似乎小了些。晝夜交替的時辰,外面的暮色是稀薄的藍,恍恍惚惚,有些分不清是黎明還是傍晚。 負責掌燈的太監挑著燈籠到簷下,拿長杆兒往上頂,一盞一盞掛到鐵鉤上。乾清宮從昏沉裡突圍出來,仿佛淒迷世界裡唯一的明亮,堂而皇之佇立在那裡。但也只一霎,後面的交泰殿和坤甯宮相繼亮起來,連成一道線,又是煌煌的一大片,這就是紫禁城的中樞。 趙皇后臉上淚痕未幹,哭得時候長了,眼泡都有些浮腫。她穿過龍鳳落地罩到外間,招了醫正們問皇帝病勢,「依著脈象,聖躬何時能大安?」 宮中忌諱多,即便是不好了也不能明著問什麼時候死,太醫更不能不帶拐彎地答,只弓腰回話:「萬歲爺脈象軟而細,醫理上說精血虧虛不充則脈細軟,陰虛不能斂陽則脈浮軟。臣等先前瞧了,主子手足心熱、口咽乾燥、舌紅無苔,病勢和昨兒相比,又略進了一層。」 皇后微籲口氣,「前幾天還好好的,不知怎麼一里一里虧成了這副模樣。」她回頭看,床前垂掛的黃綾緞子沒有合攏,縫隙裡透出一張青灰的臉,口眼半開,業已死了一大半似的。她很快調過視線來,不動聲色領著一干候旨的王公大臣進了配殿裡。宮婢攙她在地屏寶座上落座,她定了定神對跟前太醫道:「我問病因,你們太醫院總是支支吾吾地搪塞,到現在也沒個明白話兒。眼下諸臣工都在,既是族裡宗親,又都是皇上素日的心腹近臣,這樣緊要關頭,不必避忌那許多了,你們有話但說無妨。把人蒙在鼓裡總不是方兒,萬一有個好歹,只怕太醫院擔當不起。」 帶班的陳太醫打個寒噤,愈發躬下身子,「聖躬抱恙,太醫院所作診斷,所開方子,俱要密封存檔。沒有萬歲爺的示下,咱們就是吞了牛膽,也不敢往外透露半個字。可如今這情勢,刨開了腔子說,下臣們也正誠惶誠恐。既然娘娘下了懿旨,那臣就斗膽同諸位大人交個底兒。臣請萬歲脈象,飄如浮絮,按之空空,乃是個虛勞失精、內傷泄瀉之症。這種病症……得遠女色,靜心調息方可。上月主子曾召臣問脈,那時候主子就有骨蒸潮熱的症候。這病怎麼由來呢……」他咽了口唾沫,「肝腎陰液不足,多由久病傷腎,或稟賦不足、房事過度所致。臣開方子,叫斷了溫燥劫陰之品,以滋腎養肺為主。那個……幸禦後宮的事兒,臣當時也向主子奏明過,現今主子病勢愈發兇險,想來並沒有將臣的奏請放在心上。」 在場眾人一聽都有些尷尬,太醫的話很明白,皇帝臥床的病因就是不遵醫囑,縱欲過度。先前咳痰帶血還有可恕,剛才可不是微微的一點細絲兒了,仰脖子一大口,嘴裡鼻子裡一股腦兒湧出來,看著真瘮人。 皇后怔了會兒,恨聲道:「這麼大的事兒,怎麼沒有一個人來回我?你們瞞得好,看看瞞出禍事來了!」說著又掖淚,「我也勸過的,但凡能聽進去一字半句,也不會落得今天這步田地!當著面兒勸誡得多了,翻來覆去總那幾句話,到後頭惹他不耐煩。我是一國之母,原不該說那些,可幾位皇叔和臣工瞧瞧,承乾宮那位沒日沒夜地糾纏,眼下掏空了身子,誰能造出個救命的靈丹妙藥來?」 後宮的事本來是皇帝的家務事,對誰青眼有加就寵倖誰,外人沒有置喙的餘地。要是小打小鬧倒無妨,可現在出了動搖根基的大亂子,抬到明面上來,就不得不好好理論理論了。承乾宮自大鄴開國起就定為貴妃住所,現在這位貴妃姓邵,和皇帝頗有淵源。邵貴妃原先是東宮一位太子賓客的未婚妻,機緣巧合下遇見了當時還是太子的元貞皇帝,兩人相談甚歡,一來二去就有了感情。但是儲君奪臣妻,傳出去豈是好聽的?這事兒傳到了代宗皇帝耳朵裡,一通訓斥之後就撂下了。後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原以為過去就過去了,誰知皇帝即位後頭道旨意就是勒令邵貴妃夫婦和離,並且正大光明把邵妃接進了宮裡。失而復得自然恩愛異常,一心一意過起夫唱婦隨的日子來,把後宮眾人扔進了犄角旮旯。 人一輩子能遇見個真愛,方不枉此生,這道理人人都知道。然而平頭百姓辦起來容易的事,對於皇帝卻難如登天。假使手段夠老辣,各方權衡壓制不起波瀾,眾人敢怒不敢言,過上幾十年,年紀大了,煞了性兒,不平也就過去了。偏偏皇帝身底兒弱,邵貴妃寵過了頭難免驕縱跋扈,到裉節兒上,就怪不得有冤報冤了。 這矛盾,叫大臣們怎麼說呢?言官會罵人,武官會打架,可皇后對貴妃的牢騷他們管不了。話頭子既放出來了,往後該怎麼辦,大夥兒心裡有底。只不過皇帝暫時還沒咽氣,嘴上也不方便應承什麼。 眾人皆緘默,氣氛有點僵,這時候一個緋衣玉帶的人出來解了圍,和煦道:「萬歲爺聖躬違和,這幾日人心動盪,我瞧著有失體統。咱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主子分憂是份內的事兒。主子一時抱恙,不礙的。該當咱們的差事不丟手,照舊替主子把好門戶,方不負主子的委任。依在下的愚見,各人還是妥當鎮守各部,該呈敬的票擬不要拖,咱們司禮監能批紅的就代主子批了,決定不了的大事等主子龍體康健了再行定奪。這段時間閣老們辛苦些,不求主子犒賞,圖自己一個心安。」又對皇后拱手作揖,「請皇后娘娘放寬心,萬歲爺福厚,這回不過是個小坎兒,邁過去自然就順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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