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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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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王天貴。」彭海碗知道古平原一回來必定要細細問起,早就叫得力的夥計打聽過了。「他們倆現在倒是臭味相投,李欽的主意大半來自于王天貴,他也不愧是當了幾十年的大掌櫃,一套套也甚有章法,李欽這個東家做得還算是像模像樣。」 這兩個人都是自己的死對頭,古平原知道今後的事情會更加的困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李萬堂呢,他回京城去了?」 「不,他暫時在雞鳴寺借宿,這些天沒聽說他有什麼動靜,也許心境不好參禪悟道打發日子吧。」 眾人都覺得古平原會對今後的鹽生意做一番安排,但他沉思良久,只是站起身,簡單吩咐家人早些休息,特別是對常玉兒,要彭掌櫃再找城裡有名的郎中來仔細診治,開些對身子有益的補藥。安排完事情,他自己卻向外走去。 「我心裡很亂,在城裡走走,你們不必擔心,入夜前我自然會回來。」 眾人相顧愕然,注視著古平原滿懷心事地走出了茶莊大門。 李安在禪房外徘徊良久,手中那個布包仿佛有千斤重,讓他就是難以邁進房中。 「原來你在這兒。」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聲音,真把李安嚇了一跳,回頭看時更是驚訝。「太、太太?!」 就見李太太穿著一件藍布裙,上身是半舊不新的甯白綢襖,臉上不施粉黛,頭面亦無首飾,就連金簪都換了烏木簪,只有她父親在新婚之夜送出的最貴重的嫁妝——據說是從波斯花費白銀二十萬兩買來的那枚鉆鐲還戴在腕上,惟其如此,顯得這閃閃發光的鐲子極為扎眼。 「你倒是蠻忠心的,還留在老爺身邊。」李太太點了點頭,看向房中,「他在嗎?」 「老爺今日還沒出過門,一直在閉門讀書。」 「那就好。」李太太手裡提著一隻包裹,她從包裹中摸出一塊十兩的銀錠,交給李安。 「去辦一桌素齋,就開在房中。這寺裡不許飲酒,你瞞著和尚去打一壺竹葉青來。」 「是。」李安在府裡多年,從沒見過這位太太不帶下人自己出來,更沒見過她自己拿銀子,心裡暗自詫異,卻不敢怠慢,接了銀子趕緊去辦。 李太太望著那緊閉的房門,也是躊躇再三,這才叩了叩門。 「是李安嗎,進來。」李萬堂的聲音依舊不失威嚴。 李太太深深吸了口氣,推門而入:「老爺,是我。」 「你?」李萬堂真的沒想到,再一看妻子的穿著打扮更是訝然,「你不在李府穩坐釣魚臺,當你的佘太君,跑到這清寺冷廟做什麼?」 李太太淡然一笑,將包裹放在桌上,自己款款坐下,與李萬堂對面而談。 「李家的東西我都放下了,除了咱們成親那天我父親給的這個嫁妝之外,我什麼都沒帶出來。你是我的丈夫,你到哪兒,我就陪著你到哪兒。如果你要回徽州,我也跟著你回去,你要是改回姓古,那麼我便是古家的媳婦。」 李萬堂一向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其色,可是聽完這句話,真是大吃一驚,連手中的《了凡四訓》都一個沒拿穩險些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一向驕傲得如同鳳凰般的李太太,居然肯改作古李氏,而且這還是在她將丈夫逐出李家之後。李萬堂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很奇怪嗎?」李太太臉上露出一絲淒然的笑,「其實我知道自己早晚會低聲下氣地向你說出這句話。」 李萬堂凝視著她,即便沒有幾十年的朝夕相處,憑藉李萬堂對人情的熟識,他也能輕而易舉地看出,妻子說的是沒有一絲遮掩的心裡話。惟其如此,他才百思不得其解,面前這個女人,他忽然發覺自己並不瞭解她。 「成婚之夜,我滿心歡喜,因為丫鬟早就告訴我,新姑爺一表人才。我更加相信憑我爹的眼力,他為我挑的女婿一定是萬里挑一的男人。你用金秤桿挑開我的紅蓋頭,我一眼就喜歡上了你,但是從你的眼中我卻沒有看到絲毫的喜悅。你不像是個新郎官,倒仿佛是滿懷著亡國之憂。那夜你以為只有你輾轉難眠嗎?其實我也是徹夜沒有合眼,眼睜睜看你半夜披衣而起,看你望著窗外,望著南邊的那輪月亮,低聲吟著『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惆悵無因見範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李太太歎了口氣:「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忘不了過去那個家。我以為,時日長了,你會像大柵欄街上的青石一樣,忘卻自己來自深山,一心融入繁華勝景。可是我錯了,你只是為了李家而來,不是為了我。我想把心給你,卻怕你更加輕賤我,只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等下去,直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麼,只知道要死死地抓住你,不讓你離開。」 李萬堂怔怔地看著她,心中猶如大海翻濤,想的卻是:「這麼說,我這一生虧負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兩個。」「你在同慶樓轉身離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間把什麼都想明白了。我這一輩子,沒想做什麼李太太,也不要錦衣玉食、人前顯貴。只要你看著我時,讓我知道自己在你心裡有一席容身之地,那我就心滿意足了。其實一直以來我想要的就不過如此而已,可是在你還是『李半城』,在你和我父親的那筆交易還有效的時候,這句話,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現在好了,李家的東西又歸了李家,而我什麼都不要,只願做你的妻子,這樣……行嗎?」 李太太說話時,眼睛裡既充滿了希冀又帶著對未知的絕望。李萬堂與她對視良久,緩緩閉上眼,心裡問自己究竟給這個女人帶來了什麼,他仿佛也是在這一刻才真的意識到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而不是那萬千財富所帶來的附屬品。 「這二十年,我努力不去想徽州,不去想他們過得怎麼樣。可是我只要一看見你和欽兒,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娘幾個,所以我索性誰都不看,生意就是我的一切。今天我才知道,這樣做是又錯了,一個錯接著另一個錯,這全都怪我。」李萬堂拿過手邊的一本簿子,輕撫著封面,「這是我兩年來的心血,研究兩淮鹽場的檔案史志所做的記錄筆記。我本來準備革新鹽務,化鹽田為租地,變鹽丁為佃農,這樣必然可以大興鹽業,成前人所未成之局。可惜如今我辦不到了,這本冊子拿去給欽兒看看吧,我從前對他關心得太少了,『養不教,父之過』,以至於他成了如今這副驕奢淫逸的樣子。希望他接掌李家之後,能有所領悟,體會到創業守業之難,不要墜了京城李家的名聲。」 「其實真正應該幫他的是你,而不是那個王天貴。」 李萬堂緩緩搖了搖頭,此時李安進來,提著一個食盒,將六道精緻的菜肴布在桌上,又將酒盅與酒壺放在居中。 「你下去吧,暫時不用伺候。」李萬堂擺了擺手。 「是,我在屋外等老爺招呼。」李安點點頭,盯了桌上的酒壺一眼,又瞥了一下李太太腕上的鉆鐲,後退著走出了房間。 李太太主動拿起酒壺,執壺斟滿了兩個酒杯,主動舉起杯子,先滿飲一杯。 「這些年我心裡焦灼憤懣,只能向老爺發脾氣,事後每每後悔,卻顧著李家女兒的身份,不願向你道歉。想來老爺也著實厭煩了許久,今日便向老爺賠罪。」 李萬堂歎了口氣,剛要說話,李太太又舉起一杯,依然是一飲而盡:「我視古家人如仇敵,做了很多讓人無法原諒的事,害了人命,也害得你一個本可以金馬玉堂的好兒子變成了流放關外的罪犯。但是天明白我,只有看著別人痛苦,我的痛苦才能減輕一些。我若不做那些事,今日便早已嫉恨得發了瘋。」 李萬堂慘然一笑:「沒有我當初踏錯的第一步,何來後面步步都錯。這事兒只怨我,與你無干。」 「這第三杯酒,是因為我讓你失去了『李半城』這個名字。你心裡一定恨透了我吧。」李太太再斟一杯,喝下後目光迷離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其實當日你可以不認的,知道這件事情的李府舊人幾乎已經沒有了,就連那幾個掌櫃,你也可以說他們與我串通一氣,企圖謀奪李家的財產。就算上堂打官司,你也不見得會輸。為何要當場認了,就這麼將半生之事輕而易舉地放了手呢?」 李萬堂點點頭:「何止當日,就算是今日,我要是想,照樣可以將李家大半的產業重歸我名下。生意難道只是鋪子和貨,我用的那些人,只要一聲召喚,他們依舊會跟著我,那些貨源客源也就隨之而來。」 「那你又何必……」 「太太。」李萬堂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許這次才是最好的結局。一切雖然不能回到原點,卻可以歸於沉寂。」 「原來……」李太太忽有所悟,抬眼看著李萬堂,「你其實自己也不想再當這個『李半城』了?」 李萬堂點頭:「就像你說的,『李家的東西又歸了李家』,而我空手而去,空手而去,這才是最公平的。」 說著他也自斟自飲了一杯,微笑道:「這樣也挺好。古平原恨的人是我,我被逐出李家,『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他的氣也該消了大半。你再勸勸李欽,他們各讓一步,也就沒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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