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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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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萬堂見他臉上毫無商量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古平原瞥了一眼,連根手指都沒伸,淡淡道:「李東家,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你昨天派人送到鹽場買鹽的銀票,我讓人查過了,這是城南內關錢莊的票子,並不是你存在錢莊裡的錢,而是以一分一的利錢借的。」 古平原所有的銀子都交給了劉黑塔去外省買鹽,此刻當然一無所有,可是戲要唱足,就不能不繼續從兩淮鹽場進鹽,以免被人看出破綻,只能向錢莊借銀子。 「高價進鹽已然無利可圖,何況這筆錢還是用高利向錢莊借來的,等於是又加了一成的進價。做生意,是為了賺錢,不是意氣之爭……」 古平原打斷了李萬堂的話:「李東家,你說的話我聽不太明白。你是開鹽場的,又把價兒提到這麼高,擺明瞭是要從我古家大賺一筆。如今我借錢去買鹽,正合了你的心意,你該高興得合不攏嘴嘛。哦,我懂了,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不是看我買得少了,還想讓我再多借些,多買些?」 李萬堂凝目看了他一會兒,並沒領會那尖刻的諷刺,自顧自說下去:「那些鋪子也並非是指定要做鹽鋪。兩江大定,百業待興,江西多木少藥,江蘇多絲缺糧,商道,本就是互通有無,你大可以……」 「李東家!」古平原再次打斷他的話,「你這些話為何要對我說?我是徽商,你是京商,彼此沒有這麼親近吧?你李家有個兒子叫李欽,這做生意的法門訣竅你大可以傳給他嘛。至於我,從小到大沒人教過我怎麼去做生意,不也這樣一步步走過來了?只要沒人在背後設陷阱、使絆子,那就已經是神佛保佑了。至於這銀票,你拿回去,我要的是鹽!」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 看他態度如此強硬,李萬堂只得將那句話說了出來,語氣低沉卻字字清晰:「我已經很對不住你們母子,日夜想起都于心難安,不想再看到你因一時之氣而破家毀業。」 「真是可笑!」古平原咬牙冷笑道,「別忘了你姓李,憑什麼身份跟我說這句話?!當初拋妻棄子的是你,如今說後悔的也是你。蓋廟拆佛的事兒你一個人都幹了,讓大家用哪只眼睛看你呢?」 常玉兒在旁看著,默默地歎了口氣,緩緩過來對李萬堂道:「眼看快定更了,李老爺還是暫請回去,再待下去彼此無益。」 李萬堂看了看面前身懷六甲的「大兒媳」,無言地點點頭,剛要往外走,古平原卻叫住了他。 「從今往後,你不要再來說這些讓人噁心的話。」說著,古平原將自己的衣袖向上卷了卷,眾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就見古平原的小臂上傷痕累累,縱橫交錯都是刀痕,有些剛剛收口,還有些已經結痂,顯見得都是最近留下的傷。 常玉兒又急又痛,拉著丈夫的胳膊,心疼得眼淚掉了下來。劉黑塔怒目圓睜,一步就邁過來:「這是誰下的手?老子饒不了他!」 「是我自己。」古平原一句話,讓在場眾人都靜了下來,李萬堂也怔怔地看著他。 「按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該有一絲一毫的損傷。可是自從在金山寺外得知真相,我就恨不得讓自己身體裡的血,只留下娘給我的那一半,而讓另一半統統流走才好!」古平原惡狠狠地瞪著李萬堂,從牙縫裡迸出要說的話,「現在你懂了?」 李萬堂僵立在院子中,過了不知多久才挪動腳步走出順德茶莊。茶莊外不遠處就是江寧城門,夜色籠罩下,黑洞洞的城門仿佛是一隻怪獸張著大口,準備吞噬所有經過的人。李萬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來到北京城,也是在夜色朦朧中走過了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城門,那時自己一定也想過些什麼,是雄心壯志,還是惦念妻小,這些都已經模糊了,唯一留在記憶中的卻是對那城門的印象——擇人而噬。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它吞下而不自知呢?他這樣想著,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茶莊內,常玉兒小心地給丈夫擦拭著藥酒,窺著他的神情,輕輕說了一句:「聽李老爺的話,這次鹽場提價五成的事兒,好像不是他的主意。」 「是不是都沒關係了。」古平原並不感到藥酒帶來的刺痛,他心裡的痛苦已經讓這一切都變得麻木了,「他是李家的人,那是李家的主意……」 李萬堂到順德茶莊的事兒被李安報給了王天貴,王天貴當然又「無意」中透露給了李欽。 當李太太從兒子口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她揚了揚眉,眯起眼望著窗外的太陽,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既然他對古家舊情難忘,那就且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吧。」 李家母子本想著古平原「一氣三分迷」,用這麼高的價兒進了鹽貨,非全都砸在手裡不可。不止他們這麼想,兩江商界的生意人也都覺得古平原是輸定了,冷嘲熱諷也隨之而來,都說他好端端在徽州經營天下第一茶也就罷了,偏偏要來兩淮鹽場鬥京城李家,這是自討苦吃。李家手握鹽場之利,等於是立於不敗之地,李萬堂更是老謀深算,豈能為一個年輕人所敗。 從總督衙門傳來的消息,就連曾國藩也對此事頗為關注,要薛師爺留心兩江的鹽價,真要是到了百姓食淡的那一天,就要奏請救濟,開倉放鹽。這說明連曾國藩也並不看好古平原與李家打的這一仗,更加對日益飛漲的鹽價不滿,只是礙著李家照常繳納鹽稅,暫時無計可施罷了。 可是事情的發展偏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古平原定下的日子,這天一大早,古家所有鹽鋪同時掛出了三百文一斤的牌子,頓時轟動了整個市面。 「三百文一斤?!」曾國藩起初並沒相信,直到薛師爺告訴他,從衙門外隱隱傳來的人聲鼎沸,就是百姓拿著鹽口袋趕去買鹽,生恐過了一會兒這價兒又提上去了。 「依卑職看,這是商人慣用的伎倆,三百文一斤,古平原是在賠本賺吆喝。他依舊還是在賭氣,即便是贏不了李家,也要先聲奪人,搶一搶這個風頭。這個價格,他最多只敢賣上半天一天,到了明天一定漲上去。」薛師爺自認這一次絕不會看走眼。 誰知曾國藩聽過之後,手拈棋子半晌沒落,又是微微搖了搖頭。 這回薛師爺可不服氣了,嘴上沒說,神情中卻帶了出來。 「這個古平原做的事情,都很對我的心思。本來他們又是商幫對頭,又是父子兄弟,鬥上一鬥未嘗不可,免得齊心協力來對付官府。只是不要鬧到讓百姓吃不到鹽,激出民變就難以收場了。像李家前些日子的做法,將鹽價提得那麼高,這就很是可慮。偏偏古平原一下子把鹽價拉了下來,姑且不說他是否有這個實力,就是這個路子,本官就很是欣賞。」曾國藩撚髯一笑,向對面的薛師爺道,「我自問看人數十載,還不至於會把一個人徹底看錯了。這個古東家知書懂禮,胸中大有韜略,我不信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賭上身家來出出風頭。」 「可他明明沒有本錢還要下注,這不是瘋了是什麼?」薛師爺想得皺眉不已,自己的黑棋被曾國藩連連點眼,眼看無法挽回,乾脆投子告負。 曾國藩微微一笑,將棋子慢慢收回盒中:「按照古平原的做法,其實很明顯是不打算與李家纏鬥,想讓李萬堂中盤認輸。」 「他憑什麼?」薛師爺一臉的難以置信。「他敢這麼做,當然是有所把握,看樣子李家這次麻煩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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