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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七


  要不是他這麼一指,古平原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仔細凝神看過去,才發覺這星星一點。

  「頭船上打了一盞燈,後面至少跟著十條船。」櫓子爺有經驗,將手左右一擺,水師營的幾條船立時布了個口袋陣,就等著漕幫的船來鑽。

  漕幫的走私船一個月來暢通無阻,漕運總督衙門不來干涉,其餘衙門更是無權過問。當然走私販鹽畢竟大犯律條,誰都不敢大張旗鼓,依舊是照著當初通海幫幫主徐繼成的那條路子,夜行曉宿。雖然他們還是小心謹慎,但是畢竟往來幾十趟都沒出事,防備的心早就懈了,更是沒提防水師營會在這種偏僻水道設卡。

  等十幾條船都進了口袋陣,櫓子爺一聲呼哨,官船同時打起燈籠向上一圍,就把漕幫的船堵在正中動彈不得。

  漕幫各條船上立時大嘩,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幫,事發突然卻是絲毫不亂,有人護舷邊以防敵襲,有人降帆防備火攻,各條船迅速聚攏成團,水手各操兵刃,還有十幾條火槍護船。怎奈他們面對的是官兵,而且是素有「小周郎」之稱的彭玉麟一手打造的水師。別的不說,光是槍械就勝過漕幫十倍。漕幫是十幾條船十幾條槍,而水師營一條船上就有十幾條後膛槍,這一次櫓子爺總共帶了一百條槍,密密麻麻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漕幫眾人,看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漕幫的人一開始還以為是打劫的水匪,已經準備好了拼殺,後來發現面對的是官兵,那麼無論如何也不能交火,否則就成了謀反叛逆,所以神情反倒不像先前那樣緊張。

  「各位軍爺想必是在抓水匪,大半夜出隊辛苦了。」出面的人滿面堆笑,一看就是「自來熟」。像他這樣的人,漕幫養了很多,幾乎每支船隊都有,在漕船上的職司就是每到一處跑場面、講斤頭,與當地的官員應酬往來,以便漕船能通行無阻。此人一看官軍的服色便知,這不是管緝私的漕運衙門兵船,而是水師營。

  當然不管有沒有權管束漕幫,既然遇到了,想要相安無事就得拿銀子。「自來熟」遞了一張銀票過去:「軍爺,我們是漕幫的,您看看船就知道了。請行個方便,這點錢請弟兄們喝茶。」

  「漕幫的?」櫓子爺斜著眼看他,明知故問,「運糧一向是走大道,跑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幹嗎來了?」

  「常年跑船還有個不壞的,這些船有的船帆開裂,有的得上漆,還有的連船底都漏了,勉強用帆布瀝青兜著,這不是到那邊鎮上找工匠修補嘛。」

  這套說辭是早就想好的,按理說是能說得出理由,又給了好處,就該放行了。可是櫓子爺是有意要找他們麻煩的,看了看燈籠映照下的那些漕船,一皺眉:「不對吧,既然是要去修理,怎麼這船吃水如此深,看樣子倒像是裝滿了貨物似的,難不成是走私?」

  一語既出,「自來熟」的臉上馬上變色,但隨即賠笑道:「大人,運河水道

  九百九十九,哪家不是各走各的路?這緝私,是漕運衙門的事兒,您老何必操心呢。」他口中說著,又在手上加了一張銀票,暗自往前一遞。

  櫓子爺就像沒看見,反而勃然變色:「你這是說我多管閒事了。別的走私我管不著,不過要是販運軍火,圖謀不軌,那便是水師營的該管差事了。來啊,給我上船搜。」

  「住手!」還沒等官兵登船,就聽一聲叱吒,一個容顏俏麗,披著玄色斗篷的女子從船艙中走了出來。

  「怎麼,水師營不當官兵,要當強盜嗎?你們一無憑據,二無證人,就誣陷人走私軍火,難不成想殺人越貨。」白依梅見水師營不接銀子,就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軟的不行來硬的,她柳眉一豎,喝道,「漕幫可不是好欺侮的。管事的,放聯絡花炮,將附近的漕船都叫來,咱們和這位官老爺好好評評理。」

  這一下櫓子爺和他手下的官兵也臉色一變。附近有幾個大市鎮,平素停了不少漕船,要是接到號令一起趕來,聲勢可是不小,就憑水師營今晚出的這幾條船,一定彈壓不住,事情要是鬧大了,只怕上峰會怪罪下來。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心中一轉,櫓子爺便想到,要是在一個女人面前塌了面子,將來還不得被營裡的弟兄笑死,這個面子丟不得。他把心一橫,管你有幾條船來,只要搜出了私鹽,那就有了證據,至少理上不輸。至於漕幫,還真敢造反不成?他把手猛一揮,沖著手下罵道:「他娘的,你們的兵糧吃到狗肚子裡去了,連個小娘們都怕,還不如回家抱娃子。給老子搜,誰要是敢攔,就開火!」

  官兵暴應一聲,眼看與漕幫就要大起衝突。忽然櫓子爺身側一條船上有人又是一聲高呼:「且慢!」

  說話的是古平原,他自己就販過私鹽,知道這裡面有很多花樣可做,櫓子爺應自己所求來搜漕幫的船,萬一漕幫也搞了什麼花樣,搜不出來反倒打草驚蛇。古平原於是帶著劉黑塔一起來,打算關鍵時刻助官軍一臂之力。

  漕船上的主事人居然是白依梅,古平原驚詫之余見官兵硬闖漕船,那白依梅就要身處彈矢刀槍之間,趕緊搶著喊了一聲,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走到船頭。

  「原來這批漕船是你帶的,這是江幫主的主意?」古平原望著白依梅在暗夜寒風中被吹拂抖動的斗篷,難以置信地問道。

  「我就猜到是你讓官兵在這裡設卡堵截。」白依梅倒像是早想到古平原在此,瞧著他淡淡一笑。

  李欽當日賭氣離開,想來想去還是要用走私的方法,既能謀利又能打擊古平原,何樂而不為,所以他瞞著李萬堂找到了蘇紫軒,又通過蘇紫軒結識了漕幫,除了販鹽的收入之外,額外許給漕幫一筆好處,條件只有一個,將自己鹽店裡的官鹽私賣到古平原的鹽店範圍。

  「管事的,告訴古東家,我是誰!」白依梅雙目如寒星,面沉似水地說。

  「這位是漕幫大阿姐,是通海一幫的新任幫主!」

  一句話說出來,別人還只是驚訝,古平原卻是心頭巨震,怪不得白依梅要當眾揪出殺徐繼成的真凶,又要把糧食賣給吳棠,換得漕運衙門對通海幫走私的許可。這一切都是為了收買通海幫的人心,一旦水到渠成,便接下了幫主位置。

  「櫓子爺,這些船不像是走私販鹽的船,請弟兄們收隊吧。」古平原看著傲立船頭寸步不讓的白依梅,打心裡發出一聲歎息。

  「活活氣死我了!」劉黑塔不會作假,心裡有什麼,臉上就有什麼,他和古平原回到城裡,沒一會兒工夫就被常玉兒看出事情不對,追問之下,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妹妹。

  「這都第幾回了?當初在漕幫買糧,還有上次就在這兒,她要古大哥去修塘救人,再算上這次!古大哥一見了那女人就像老鼠見了貓,什麼主意都沒了。偏偏那姓白的女人也不要臉,吃定了古大哥似的,回回在他面前都占著上風。就拿這次的事兒來說,眼睜睜看著她帶人把走私的鹽船開走了,真是窩囊死了。」

  常玉兒聽了半晌沒說話,劉黑塔只顧自己說得痛快,一抬眼嚇了一跳,望著妹妹說:「玉兒,你怎麼了,臉色這麼怕人。」

  常玉兒長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大哥,你去前面櫃上,就說我的話,支一萬兩銀子。讓彭掌櫃先別告訴古大哥。」

  「你要這麼多銀子,幹嗎用啊?」

  「給水師營開餉。」

  「這位軍爺,難道上次我說得還不夠明白,漕運衙門不管,水師營憑什麼攔著漕船?」白依梅沒想到夜裡運鹽時,還沒到水道枝杈,就在江口便被水師營攔住。而且不同于上次,水師營出動的兵船足有十倍之多,兵船上的士卒個個如臨大敵,在船舷邊列成兩排,或站或蹲,手裡都端著洋槍,完全是開戰的準備。除了洋槍之外,幾條大船上居然還帶了洋炮。自從滅了長毛之後,幾乎從未見過水師營帶炮巡江。

  對付漕船,這可算是殺雞用了宰牛刀,聲勢實在駭人,漕幫兄弟雖然一向大膽,也不免緊張得不知所措,白依梅卻並不在乎,揚聲道:「想必這又是古平原的主意吧,讓他出來見我。」

  「我家相公不在這兒,你有什麼話和我說。」一語未畢,常玉兒從後艙走出。

  當著江面上幾十條船,上千手執火器刀槍的兵卒與幫眾,這兩個女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碰上了。

  「是你?」白依梅真沒想到,隨即冷笑,「古平原當了縮頭烏龜,讓他的女人來抛頭露面嗎?」

  常玉兒平靜地說:「他不知道我今晚來此,你也不必說這樣的話。咱們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凡事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你屢次咄咄逼人,我家相公都忍讓了。不是因為他怕你,而是看在你父親對他的教誨之恩和你們倆打小的情分上,不願意與你起衝突,可是你卻不依不饒,反過來借著這一點苦苦相逼。」

  「就算我逼他,那又怎樣?」白依梅寒著臉道。

  「欺負我男人,那就不行!」常玉兒忽然也撂下了臉,帶了些怒容,「你既然敢做初一,就別怨我做十五。櫓子爺!」

  櫓子爺雖然打過不少仗,可是兩軍陣前兩個女人唇槍舌劍還是頭回見,正瞧得有些傻眼,忽聽常玉兒一聲喚,趕緊答應一聲。

  「請你帶人過去,把船上的私貨都收繳了。」常玉兒緊盯著白依梅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今後再發現販私鹽的船,擊沉一艘,就到我那兒領一艘的賞銀。」新任兩淮鹽運使備下了一張全帖,在揚州設宴請客,請的是兩淮鹽場的東家、掌櫃。

  鹽運使這個官職正是所謂的「縣官不如現管」,《大清職官志》裡明文記載:兩淮鹽運使「從三品,掌督查場民生計,商民行息,水陸互運,道裡往來,平貴賤,量產出之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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