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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二


  可要是真出了什麼差錯,那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別說鹽店,連原本屬於自己的鹽場也沒了。王天貴在心裡左右權衡,怎麼也想不出鹽店怎麼會無端端少了四成收入,最後他斷定這分明是「諸葛亮擺空城計—嚇唬司馬懿」。

  王天貴看著對面泰然自若的李萬堂,暗暗咬了咬牙。膽小不得將軍做,何況眼前一片坦途,李萬堂說的那種情況,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他不說七成,不說

  八、九成,偏偏說個絕不可能的六成,就是讓自己摸不透,反倒不敢下手。

  李萬堂,這次你可猜錯了,我王某人不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商人,豈能讓你給唬住!王天貴想定了,重重一點頭:「成,要真是賣不到六成,我也沒臉立足,當然要退位讓賢。不過李老爺,你說話可要算數,是全部的鹽店都交給我。」他敲釘轉臉地盯了一句。

  李萬堂像是沒想到他會答應,愣了一下,說道:「王大掌櫃,你可想清楚了,這天有不測風雲,萬一……」

  「沒什麼萬一的。」王天貴怕他反悔,立時道,「我也從不拿生意開玩笑。既然你我說定了,何不即時起約。」

  「鹽場裡有四大恒的股,應該將四位掌櫃一起找來商量一下。」

  「李老爺莫不是在講笑話。一南一北往返千里,四大恒的掌櫃都是忙人,等湊齊到此恐怕要在江寧過年了。再說他們只拿紅息不管經營,你的鹽店,我的鹽場,自相對調,與他們有何相干。」李萬堂越是慎重,王天貴越覺得他在拖延,更覺得自己所料不差,這李萬堂就是在大言欺人,自己不受欺,他便慌了手腳。

  眼下要防他幡然變計,王天貴不由分說,取過李萬堂桌上裁信皮的小刀,向自己指尖一搪,刀鋒銳利,血一下就湧了出來。

  「王大掌櫃,你這是做什麼?」李萬堂驚道。

  「請李老爺立契吧,我為表心意之誠,按個血手印。」李萬堂不由微微苦笑:「既然王大掌櫃這麼誠心誠意,又是小犬闖了禍,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提筆過來,在紙上將方才說好的條件逐一寫下。

  王天貴老奸巨猾,又想到一件不可不防的事兒,正色道:「李老爺,這鹽場歸了你,每月供應鹽店的鹽量可不能少一分一毫,不然我可不能認這個賬。」

  「這你放心,少了供應那是我的不對,如果是因此減了鹽店的利潤,我當然要負責。這一條可以寫到契約裡。」李萬堂文不加點,一揮而就,「請王大掌櫃過

  目吧。」

  「唔。」王天貴把契約拿在手上,認認真真逐字逐句看過,又想了一會兒確定自己不會吃虧後,方才點了點頭。

  「要不明天去衙門戶書那裡記檔,請官府做個見證,到時咱們再按手印不遲。」李萬堂忽然又有些猶豫。

  「不必了。難道明天又要我再挨一刀。」王天貴聽他的意思還想再拖,把契約放在桌上,又擠了擠指尖的血,按下了朱色燦然的手印。

  「好吧。」李萬堂無可奈何地也按了手印。

  「成了。」王天貴喜不自勝地拿起契約:「那我就不打擾了。哦,李老爺,官府見證也是要的,將來萬一有什麼是非,省了多少口舌。明日一早,我在藩司衙門的戶書那裡等你,咱們不見不散,我先告辭了。」

  李萬堂雖然一臉的不豫之色,但畢竟還是很有風度地將王天貴送到了書房門口,然後吩咐李安代自己送客出府。

  李欽就站在外面,屋裡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真如百爪撓心一般。自己闖的禍,從來沒有比這一次更重的了。父親馬上要到手的兩淮鹽運使被自己弄沒了不說,連從曾國藩那裡要來的幾百家鹽店都拱手讓人,留下來的只有受了損失的鹽場。京城李家好不容易得來的兩淮鹽業,就這麼眼睜睜被王天貴奪去了一大半,而罪魁禍首正是自己。

  見李萬堂回過頭來,他把頭一低,知道接下來必然是暴風驟雨般的斥責,搞不好真的要把自己打發回京城去守老宅。

  他目光下落,見父親走到自己面前停住腳步,然而那意料之中的霹靂卻遲遲沒有落下,等得李欽心焦不已,卻又不敢抬頭去看李萬堂那可怕的臉色。

  「危機不僅僅是個危險,更是一個機會。接下來的事,你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學。」等了好久,李萬堂忽然開口,卻只是緩緩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便折身進了書房,只留下李欽錯愕地站在廊下。

  「真的不是你向李萬堂作此建議?」窗下一燈如豆,遠處的寒星比燈還亮。白依梅看著蘇紫軒,用極不信任的口氣問道。

  蘇紫軒從窗子向外望去,幽幽道:「你不信我,我就是賭咒發誓,你也依然不會相信。可是我真的不需要這樣做。你想想看,當初誰都沒想到,事情會鬧得如此之大,不僅是衝垮了海塘,而且還有暴民作亂,更殺了洋人弄得無法收場。既然不知會有罪,當然也就不會想到用鹽丁來頂罪。」

  白依梅咬了咬唇:「照你這麼說,是李萬堂臨時起意,將海塘垮塌的罪名套到了鹽丁上。」

  「我猜他也不想如此,畢竟這些鹽丁個個都是他的生財工具。不過這件事要是真的弄到洋人派兵,百姓揭竿而起,別說李家只是一介商人,就是皇親國戚也保不住這顆腦袋,所以李萬堂只能丟卒保車。說句實話,他能反應如此機敏,我倒真的是很佩服。」

  白依梅派了漕幫的人在江寧,主要就是留心兩淮鹽場的動靜,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她立刻就動身趕奔江寧,不惜銀子托了衙門裡的吏員打探消息,結果從總督衙門簽押房的執役那兒得知,李萬堂托薛師爺上了一個說帖,說是修築海塘時,由長毛餘孽充當的鹽丁從中做了手腳,以至於海塘這麼快就崩塌,鹽丁是意圖以此報復清軍,為洪秀全等人報仇。

  這個說帖最巧妙的一點就在於,曾國藩被朝廷授予了全權處置與長毛軍務的權力,而這些鹽丁又確實是長毛被俘的士兵。換句話說,李萬堂是把海塘崩塌與長毛作亂聯繫在了一起,那麼其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因此而起。朝廷既已將權力賦予曾國藩,那麼在兩江之內一切與長毛有關的事務,都該歸曾國藩全權處置。這要朝廷不來干涉,那麼曾國藩當然也就不會把事情搞大,而李家最多就是賠上一筆銀子,最後當替罪羊的便是兩淮鹽丁。

  這些人本就是從逆重犯,殺幾十個人,能把這場風波掩過去,這是兩江官場上上下下都能接受也樂於接受的法子。李萬堂等於是把解決難題的方法告訴了曾國藩,卻又舉重若輕,不露痕跡,也就難怪聰明如蘇紫軒也這樣佩服他了。

  「不行,我決不答應!」白依梅杏眼圓睜,不容置疑地說:「英王的那些部下都是我要救的人,不能讓他們被當成替罪羊,說殺就殺,說剮就剮。」

  「你要是不忍心,那就把漕幫的弟兄送到衙門去自首,就說是他們趁著大潮將來之時,潛入海中,把那些竹條竹皮割斷了一半,大浪來襲,海塘才因此坍塌。」蘇紫軒依舊是望著窗外,輕聲道,「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兒,就算挨上一刀,這些漕幫弟兄也算不上是冤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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