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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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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依梅愕然抬頭。 「很奇怪他怎麼會到這兒吧。他送來了一封信,希望我看了之後能投降清妖。」說著,陳玉成把信交給妻子。 白依梅每讀一行,臉色便白上一分,看過全信之後,她驚懼地望了一眼陳玉成:「清妖要殺咱們,天王也要殺咱們,那豈不是沒了生路嗎?」 陳玉成默然不語,過了好一陣子才道:「依梅,我要送你走很容易,可是你一走了,軍心就亂了,大家都會說我處事不公,再也不會有人信我的話,聽我的令,到時候這支軍隊就成了一盤散沙。」 「王爺,你以為我是怕死嗎?」白依梅打斷他的話,「既然嫁給你,我生死都與你在一起。只是……」她咬了咬嘴唇,輕輕說了一句話。 陳玉成面對槍林箭雨都不曾動容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又驚又喜地起身:「是嗎,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怎麼不早告訴我。」說著將手伸向妻子的小腹。 白依梅羞澀地紅了臉,輕聲道:「哪裡就摸得出來,我也是這幾日才發覺。現在這時分也不敢告訴你,怕亂了你的心。」 陳玉成一下靜下來,怔怔地看著妻子。 「我們兩人死在一起也沒什麼,我只是可憐他。」白依梅將手按在丈夫的手上,兩個人仿佛一起在輕撫著那個還沒有知覺的孩子,「可憐他還沒見過一天日頭,要是就……」白依梅的淚珠止不住落了下來。 陳玉成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此刻卻如百爪撓心,緊咬牙關,終於灑下兩滴英雄淚。冰涼的淚水落在白依梅的手上,她身子一顫,抬起頭望著自己的丈夫。「放心,我一定讓咱們的孩子活下去!」陳玉成雙目炯炯,篤定地說。 古平原只聽耳邊山風呼嘯,蒙眼的罩布被身後人一把扯掉。他雙膀依舊被縛,身子晃了晃,驚覺面對著百尺高崖,兩腳距離懸崖邊只有方寸之地。 他糊裡糊塗隨著陳玉成的軍隊行了兩日,眼睛始終都被蒙著,也辨不清東南西北,轉過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陳玉成帶著兩個親兵,就站在自己身前不遠處。 陳玉成目光中不帶絲毫感情,舉手向山下一指:「那裡就是通往天京的官道,不管你怎麼說,我都要帶兵回援,哪怕天王將我處死,我也心甘情願。」 古平原立時面色慘變,囁嚅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深深地歎了口氣:「你執意要為洪秀全盡愚忠,我也攔不了你。只是你若真愛白依梅,就放她一條生路,別讓她跟你走。」 「除此之外,你還想說什麼?」陳玉成不動聲色地問。 古平原搖搖頭:「我和你本就無話可說。我不恨你,可也並不敬重你,你雖然有勇氣,卻不明大勢,只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 「說得痛快。」陳玉成冷哼一聲,「既然無話,懸崖之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看在白依梅的面上,給你留給個全屍。」 古平原盯著陳玉成良久不語,繼而冷冷道:「好,我在黃泉下備一杯酒等你來喝。」說著轉身便要縱身一躍。 「慢著!」陳玉成斷喝一聲,隨即聽到鋼刀出鞘之聲。 「刀砍墜崖都是個死,也沒什麼不同。」古平原索性不回頭,就聽刀風響過,臂膀一松,縛住自己的繩子被割斷墜地。 古平原正自愕然,陳玉成已然與他並肩而立,再次抬手向山下不遠處指去。 「我方才沒說真話,那裡是壽州。」 壽州與南京隔著安徽省城東西兩立,而且是匪王苗沛霖的老巢,陳玉成帶著隊伍來這兒做什麼?古平原疑惑地看著他。 陳玉成苦笑一聲:「你說得對,我不能把這一干老兄弟往火坑裡帶。所以我決定降了。」 古平原乍聽之下驚喜交加,剛要插言,陳玉成一擺手止住了他。 「可我不能降清妖。打了這麼多年仗,手上都沾滿了彼此的血,至親好友死在清妖手中的比比皆是。我要是降了清妖,心裡無論如何也過不去這個坎,對不起死去的天國弟兄,這班部下也不見得能跟從我。」 他無聲地透了口氣,呼吸著山間凜冽的空氣,臉上現出一絲悲色。 「所以我只能降苗沛霖,我已經派人投書給他,願意聽從他的號令。至於今後他要降誰,便與我無干了。」 古平原頓時明白了,陳玉成這是行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法子,說是降苗沛霖,其實還是降清廷。因為苗沛霖早有投向朝廷之心,只是他手下人馬不足,投了朝廷頂多封個三品武職,所以才遲遲不肯行動。如今併入陳玉成的幾萬兵馬,大可與朝廷講講斤頭,弄個一品將軍來過過癮。 「那將來呢?」古平原情不自禁地問道。 陳玉成聽了,面上忽有春風拂過,臉色也柔和了下來:「等老兄弟們都有了好結果,我便解甲歸田,過男耕女織的日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豈不是好?」 「一家三口?」古平原一怔,隨即便懂了,心中似悲似喜,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但終於還是笑著拱了拱手:「恭喜王爺。」 陳玉成也笑了,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再沒說什麼,便帶著兩個親兵與隊伍會合去了。 山崖上只留下古平原。烈烈山風吹起他的袍角,他立在山巔許久,嘴裡一直默念著陳玉成留下的那句話:「等老兄弟們有了好結果,我便解甲歸田……」他注視著遠方太平軍的蜿蜒長隊,像是要從中找出一個人,過了好一陣,他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氣,喃喃道:「等你有了好結果,我也可以安心了。」 「再往前不遠就是壽州,只怕要遇上苗沛霖的探馬了。你在山窩的這小村裡等,過了一日若無事,我再派人或者親自到這兒來接你進城。」 白依梅緊緊抓住陳玉成的手,聲音顫抖著:「不,要去我們一起去。就算有什麼危險……」 陳玉成搖頭道:「不會有事,我是謹慎一些罷了。」他伸手把古平原送來的那封文書交給白依梅,「可要是萬一……你一定把孩子養大,把這封文書給他看,告訴他,他的爹爹不是貪生怕死之徒,這都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白依梅還沒聽完,已是珠淚滾滾而下,淚眼模糊中看著丈夫帶了兵馬離去。黃文金和三個親兵被留下照顧白依梅。約好了次日辰時在此相候。 陳玉成為示誠意,只帶了手下幾員大將和幾百人的親兵進了壽州。甫一進城他先就是一怔,但見滿城張燈結綵,沿街商鋪都用紅紙貼門,黃土墊道,宛如過年一般熱鬧。又見苗沛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上未著披掛,鞍橋上也沒有兵刃,笑容可掬地沖著陳玉成連連拱手。 「英王爺,大駕光臨敝處,鄙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玉成翻身下馬,單膝跪倒:「敗軍之將怎敢當此禮節。我已在書信中說了,從今往後唯苗大哥馬首是瞻,此心不誠,人神共棄。」 苗沛霖也趕緊從馬上下來,一把扶起陳玉成,惶恐道:「英王爺,您是天國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哪敢在你面前托大。你肯來壽州,就是給我苗某面子,今後壽州人馬皆是你的麾下,我苗某人俯首聽命。」 「這萬萬不可。」陳玉成連連搖手,「從前種種再也休提,我如今就是苗大哥的馬前卒而已,若不答應,我便將這幾萬人託付於你,自己一走了之的好。」 「這話不急,今後都是兄弟,親如一家人,誰聽誰的還不一樣,我們慢慢再商量。英王爺遠來辛苦,我已經在聚義廳大排筵宴,專為你接風。」苗沛霖伸手抓住馬韁繩,竟是為陳玉成牽馬墜鐙。 陳玉成哪肯,百般推辭,最後苗沛霖甩開韁繩,哈哈一笑:「我這壽州也不大,既然如此,咱們兄弟把臂而行。」說著挽起陳玉成,並肩向壽州城裡走去。 二人沿路走來,街邊百姓多有向苗沛霖鞠躬請安者,苗沛霖則一一大聲介紹,告訴百姓們自己身邊的便是太平天國英雄了得的英王陳玉成。陳玉成原聽人說,苗沛霖陰鶩狡詐,詭計多端,想不到卻是極其豪爽的性子,看來人言不可輕信。他懸著的一顆心也慢慢放下了。 苗沛霖的聚義廳設在城中一座小山丘上,裡面早已是燈火通明,燭光滿照。「義結同心」金晃晃的四個大字掛在中堂,左邊刀山,右邊劍海,都已蒙了紅布,一面懸旗揚在交椅之後,上書鬥大的「義」字。 苗沛霖手下眾頭領足有一百多人,一見首領與陳玉成相偕而來,都離座請安。苗沛霖大聲招呼著,與陳玉成來到眾人面前,請陳玉成坐第一桌的首席。 陳玉成謙辭不受,苗沛霖沖著自己弟兄道:「各位兄弟,今天是咱們壽州的大日子,英王陛下來了,從今往後壽州就有了主心骨,今後大家都要聽英王的話,如果哪個敢不從,休怪苗某人心狠刀快。」 陳玉成趕緊站前一步,雙手抱拳,正色道:「各位,苗頭領這話說得差了,遠來是客豈能以客壓主,能得苗頭領和各位大度接納,陳某已然感激不盡,安敢窺首領之座,今後我陳玉成願保苗頭領,只願大家安心相處,能善待我這幫弟兄,便於心足矣。」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在場眾人無不動容,苗沛霖低頭沉思片刻,笑道:「我還是那句話,大家既然是兄弟,那就無事不可商量,也無所謂誰先誰後,此事我們慢慢再議不遲。來人,擺酒!」 隨著一聲令下,聚義廳裡頓時熱鬧起來,大壇酒,大碗肉,各種菜色流水不斷線地擺上來,壽州城裡最有名的幾個妓院的紅牌子姑娘都被叫了來,席間癡言浪語,媚態百出,引得眾人哈哈狂笑,推杯換盞劃拳鬥拇,宛如群魔亂舞。 陳玉成一向軍紀嚴明,平素別說飛箋召妓,就是飲酒作樂也要吃軍法,如今置身群匪中,自然是看不慣這一套,又見自己的十幾個心腹大將被幾個衣衫輕薄的女子圍著勸酒,有人面露厭惡之色,有人卻也帶了紙醉金迷之態,心中不覺謂然一歎。 事到如今,陳玉成索性什麼都不去想,乾脆謀得一醉,酒入愁腸最易醺然,不過半個時辰,陳玉成就已經覺得酒意上頭,眼神迷離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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