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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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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出手了,而且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如今李家已經孤注一擲,全部的銀子都投到了鹽場上,一個應對不慎,可就再也翻不過身來了。」李安的話如一陣從門縫裡吹過來的冷風,聽得李欽毛骨悚然。 「釜底抽薪?」 「對。兩淮七十二家鹽場雖盡歸我們經營,可這不是說辦就能辦下來的事兒,京商雖可派人管理,但是鹽丁呢,沒人采鹽曬鹽,鹽場就和荒地無異。」 「那、那原先的鹽丁呢?」 「官府管了二十多年,那些官吏本就無心經營,鹽丁也因此少了許多,這一次揚州鹽商存心不良,在京商還沒有接手之前,就已經煽動鹽丁逃跑,結果十停中去了八九停,七十二家中能如常開工的鹽場還不到十家。」 「沒有夥計就花錢雇嘛。」李欽不以為然道。 李安望瞭望這個大少爺,搖搖頭:「您不知道,鹽丁歷來就不是雇來的。而是官府對於罪餘之人及其家屬編為鹽戶,專事采鹽。一旦編為鹽丁,身不出產鹽之區,手不離煮鹽之業,終一身,終後人,如牛如馬。」 「我最近跟著老爺,也看了些論鹽法的書。前任兩江總督陶澍于鹽法最精,他有一段話我記得清楚,背給少爺聽聽。」 說著李安仰面背誦道:「鹽丁者,無月無日不在火中。最可憐者,三伏之時,前一片大灶接連而去,後一片大灶亦複如是。居其中熬鹽,直如入丹灶內,煉丹換骨矣。其身為火氣所逼,始或白,繼而紅,繼而黑。皮色成鐵,肉如幹脯。其地罕樹木,為火逼極,跳出至烈日中暫乘涼。我輩望之如焚、畏之如火者,乃彼所謂極清涼世界也……一日所得,僅十餘枚銅錢而已。一家妻子衣食均需此,故所食不過蕪菁、薯芋、菜根。我輩常餐之白米,彼則終歲終身、終子終孫,未嘗過也……其鳩形鵠面,真同禽獸一類,故極世間貧苦之難狀者,無過於鹽丁也。」 李欽自幼生在富貴窩,哪裡想到世間還有如此貧難度日之人,陶澍這段話描繪得如在眼前,他聽得不禁呆住了。 「話說回來,要不是雇傭鹽丁幾無成本,販鹽又怎麼會成了天下第一大利藪。眼下兩淮七十二家鹽場共缺鹽丁七八萬人,老爺一輩子沒發過愁,這一次真是著急了,他動用關係,想從直隸各官廳調罪犯來,可是一時哪裡湊的這麼多人,再說天津長蘆鹽場也還指著這些罪犯充當鹽丁。」 李欽嚇了一跳:「要這麼多人?」 「當然。」李安向窗外望瞭望,低聲道,「一同接收的還有過去揚州鹽商的賬本。我幫著老爺算過這筆賬,真是驚人。這鹽場要是幹好了,每個鹽丁每天能幫李家賺一兩多銀子。」 「一人一天一兩,那十萬人一天就是十萬兩,一個月下來豈不是三百萬兩的純利白銀。」李欽咋舌不已。 「所以啊,都說揚州鹽商富甲天下,能一夜建白塔,咱們京商也瞠乎其後,敢情是這銀子來得比流水都容易。相比起來,什麼茶葉,票號都不值一提了。只是苦於現在沒有鹽丁,說什麼也沒用。偏偏禍不單行,東印度公司的那紙合同也落了空,還要賠上八十萬兩銀子,這真是雪上加霜。」李安搖了搖頭,滿臉都是憂色。 李欽卻沒注意他在說什麼,背著手在屋中踱來踱去,神情苦思,久久不言。 李安知道這位少爺只是性子紈絝,論起聰明不在乃父之下,他此刻想必是有了什麼主意,當下也不出聲,只靜靜候著。 過了好半天,李欽漸漸面有得色,喃喃自語道:「一石二鳥。你想保她,我就偏讓你保不成,讓你知道跟我作對有什麼下場!」 他瞄了一眼李安道:「八十萬兩銀子不算什麼,要是鹽場全數開工,幾天就賺回來了。李安,我知道你一向是我父親的參謀智囊,有件事你幫我謀劃謀劃。要是做成了,這幾萬鹽丁也就有了著落。」 這次輪到李安心中一跳,不置信地仔細打量著李欽:「少爺,我為這事兒已經忙了兩個多月了,別說幾萬,就是千八百人都不好找,這事兒連老爺都沒個主意,你有把握?」 李欽嘴角牽動一下,眼裡閃著鬼火一般的光芒:「有!」 古平原幫著喬鶴年解決了軍餉一事,袁甲三大喜過望,不僅溫言撫慰,而且聽了喬鶴年講述經過之後,視古平原為徽商的總領,在安徽當官,籠絡好了徽商,這巡撫位子就坐穩了一半。於是袁甲三命令門上,今後古平原求見,可以不必經簽押房,直接回稟。古平原心下大慰,如此一來不僅自家的官司幾可無事,就是將來力爭陳玉成投降官軍,自己在袁甲三面前也好進言。 至於喬鶴年,得到的好處更多,徽商額外報效的二十萬兩,他只撥了十萬兩到軍營,另有五萬兩秘密地交給了袁甲三的心腹師爺,剩餘的銀子他以幫辦軍務的名義給省城大小衙門發了飯食銀子,按著規例,不在衙門吃飯的,可以把這筆飯食銀子領走,這樣一來等於通省城的官員都受了他的好處,一時口碑如潮,人人稱頌。 袁甲三原本要給喬鶴年請功,但與喬鶴年在書房一番密談之後,居然出人意料地將這一功記在了布赫藩台的頭上。有人說這是喬鶴年要向布赫示好,也有人說是袁甲三趁機籠絡布赫,但總之有一點毫無疑義,那就是袁甲三與布赫的這場對局,借著古、喬二人的大力相助,袁甲三已然重奪優勢。 官場最勢利,人人都會見風使舵,從前見袁甲三勢微,都向布赫藩台那邊靠,如今袁甲三要槍有槍,要餉有餉,眼看巡撫之位不可撼動,官員們又都向巡撫衙門一窩蜂地湧來。這時大家都知道喬鶴年是全省上下第一有辦法的能員幹吏,袁甲三的親信,所以在喬鶴年身邊也自然而然圍了一群人。喬鶴年是個有心計的,暗自留心分辨哪些人有用,哪些人則只會拍馬,身邊漸漸也有了幾個能幹的手下。 古平原則一時顧不到官場變化。胡老太爺把會館裡的位置讓給他,連帶也是一個大大的擔子壓下來。古平原整日帶著弟弟,會同劉黑塔和侯二爺等人,打理整個徽商的賣茶事宜,幾乎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個月下來人累瘦了一圈。 好在他後顧無憂,常玉兒溫柔體貼,與古平原成親之後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古平原也很是喜愛妻子,夫婦新婚宴爾,彼此如膠似漆,敦倫和睦。古平原每次回家都能看見常玉兒與婆婆、小姑之間相處和睦,古母逢人便誇這個媳婦賢惠懂事,操持家務更是一把好手,已在憧憬著來年抱上一個白胖孫子,那就真是此生無憾了。 就連一向不大服人的古雨婷,也出人意料地對常玉兒百依百順,凡事都搭把手幫個忙,平素更是有說有笑,簡直比對古母還親,看得古平原兄弟倆大跌眼鏡。 好不容易忙完這一陣子,接下來古家還有一件大事,那就是給古母辦壽。雖說不是整壽,可是算起來自從古平原離家,古母已經快十年沒有給自己過生日了。眼下一切順順當當,一家人總算聚在一起,古平原又成了親,三兄妹決心這一次要大大地操辦一場,以慰老母多年來的苦心操持,盡心撫養。 這個話一說,常玉兒十分贊成,古母卻有些不同意,她一是怕樹大招風,二來這家裡的錢都是古平原辛辛苦苦賺來的,她也真是捨不得就如此靡費了。 三兄妹輪番上陣地勸說也沒用,最後還是常玉兒出馬,一句「相公賺錢就是為了給您老人家盡孝,你要是不答應,不但可惜了他這片心,而且將來在外勞累,連個盼頭都沒有,豈不是心裡更苦。」一句話說得古母回心轉意,古平文和古雨婷更是佩服得直挑大拇指。 操辦壽宴自然是長房長媳抓總,開出一張單子,古平原按圖索驥,採購各種壽宴所需之物。有些東西自家的鋪子裡就有,有些則要向貨郎訂貨,古平原把這件事看得很重,不願讓母親有一絲一毫的不如意,於是派弟弟去茶園,自己整日在鎮上鋪子裡,說是看生意,其實是等著貨郎來交貨,好當場驗看。 等了幾日,三三兩兩已有不少東西買了回來,古平原正在等一批上好的銀絲京掛,以做壽麵之用。忽聽鋪子外有人說道:「我說先來鎮上吧,差點白跑一趟古家村。」 話音極熟,古平原抬頭向外望去,正是郝師爺,邊上還跟著一個陳永清。這兩個人一個是古平原的舊交,另一個則是新識,卻都是莫逆之交,郝師爺和陳永清彼此都是愛詼諧的人,經古平原介紹相識,如今也是好朋友。 這二人相偕而來,古平原就知道一定有事,連忙讓進來奉茶請坐,幾句寒暄之後,他也不多客套,直截了當地開口相問。 郝師爺與陳永清互相看看,面上忽現難色,你讓我,我讓你,看得古平原好生奇怪,最後還是郝師爺沒辦法,咳嗽一聲開了口。 「古老弟,我說一件事,你可千萬別著急。」 「郝大哥,你就說吧,這般吞吞吐吐,我豈不更是著急。」 「那好,我就說了。」郝師爺還是有些猶豫,打著紙媒點起一袋煙,呼呼吸了幾大口,煙霧繚繞中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古平原跳了起來。 「官軍已經收復了三河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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