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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七


  「如今彼此結成至親,我倒不知該如何稱呼你了。」他摸了摸腦袋。

  古雨婷最煩聽的就是這句話,冷了臉不言語,只用腳尖撥弄著地上的石子。

  「這天眼瞅就黑了,你跑到茶園來幹嗎?」

  古雨婷咬著下唇,一會兒看看劉黑塔,一會兒看看遠處亮起燈火的古家村,卻始終沉默不語。

  「敢情你是叫我來猜悶兒,這我最不在行,有什麼話你就痛痛快快說唄。」劉黑塔是直腸子,最見不得就是吞吞吐吐。

  古雨婷好容易下了決心,張口連珠炮似的問道:「我大嫂既然是你妹妹,那你為什麼我大哥又叫你『黑塔兄弟』?你是老常家的兒子,可為什麼又姓劉?你們兩個到底是不是兄妹?」這幾個問題古雨婷要是得不到答案,今晚是甭想睡著了,她急切地望著劉黑塔。

  「你這是說繞口令哪?」劉黑塔聽得一樂。

  「什麼繞口令,我認真問你,你認真答我就是了。」古雨婷嗔道。

  「這事兒啊,你大哥心裡最清楚,你去問他嘛。」

  「不,我就要問你。」

  「問我?這事兒說起來話可就長了。」劉黑塔看看西斜的日頭已經一半被山掩了,為難地說。

  「天晚了,有你送我下山還怕什麼。你看……」古雨婷狡黠地轉轉眼珠,把手上一直拿著的一包東西打開。

  「醬骨頭,鹹青豆,槽子糕。」劉黑塔這個大胃漢剛才在席上礙著古母在桌,沒敢放開肚子吃,此刻幹了一會兒活兒,有些餓勁兒上來了,看見這些好吃食眼前頓時一亮,咽了口唾沫,「要是再有二兩小酒,那就……」

  古雨婷把另一隻手一伸,一個小酒瓶正掛在手上。

  「嘿,這、這……」劉黑塔高興地不知說什麼才好,「你簡直比我妹子待我還好,要不然明天我認你當乾妹子,咱們親上加親好了。」

  這一句話可說壞了,古雨婷又好氣又好笑,狠狠白了他一眼,見他還傻呵呵地不明白,把那堆吃食恨恨地往他懷裡一拋:「慢著點吃,當心噎死你!」

  劉黑塔也不在乎她說什麼,伸手就想拿一塊香噴噴的骨頭來啃,古雨婷攔住他:「你先把話說明白再吃也不遲。」

  美味在前,劉黑塔拋開「說來話長」,直接長話短說:「我是常四老爹從洪水裡救出來的,所以和我妹子不是一個姓。」

  「我還當常家把你過繼給了別人,原來你才是常家的義子。」古雨婷又驚又喜。「這麼說常玉兒不是你親妹妹?」

  「是啊,誰說不是。」劉黑塔瞪了瞪眼睛,「比親妹子還親,誰敢動他一手指頭,我饒不了他!」

  古雨婷不等他說完,臉上早已是愁雲盡去,笑靨如花,也不再說什麼一甩辮子往山下村子便走。

  「巴巴地到跑山上來就為問這個?」劉黑塔搔搔頭,不解地望著她的背影。

  「閔老先生,劉黑塔這一趟真是沒白跑。」眾人都散去睡了,古平原還在燈下與閔老子細談。

  劉黑塔快馬加鞭到了信陽,信陽周圍茶山無數,他隨便找了一家歇腳,沒幾天又在附近一家大戶茶農家裡打了短工,他力氣大又不挑工錢,主人家喜愛願意留他,便無話不說起來,結果準備好的蘭雪茶一杯沒泡,信陽毛尖的秘密就被劉黑塔打聽了出來。

  據茶農說,信陽原有三十家大茶商,與李家簽了契約,將當年產的茶葉全數賣給李萬堂,由京商包銷。不過這茶價卻打了一個七成的折扣,因為契約裡附了一條:在萬茶大會上,京商必須保證讓信陽毛尖拿到天下第一茶。

  「否則李萬堂就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契約作廢,倒賠給三十家大茶商一筆鉅款,要麼將當初約定好的價格翻倍,來收購全部的信陽毛尖。」這兩條,無論哪一條,京商都要受重大損失。

  「明擺著選的是前一條。」閔老子道,「李家手上無茶才會到徽州收茶,不然他要煩心的就不是買進徽州茶,而是如何把高價收進的毛尖賣出去。」

  古平原點點頭:「劉黑塔還聽來一句很要緊的話。」

  據茶農說,京商曾經透出過這麼句話,說是把信陽毛尖交給京商來賣,不出一年,英國的女王也能喝到這茶。

  「聽這個意思,李萬堂是勾搭上了洋人,打算把這茶賣到外國去。」古平原沉吟道,「只是不知道,洋人給他的是個什麼價兒?」

  「絕不會高,可能是個咱們意想不到的低價,不然他不會把徽州茶的價壓到這麼低。」

  「怎麼能打聽出來呢?」古平原皺著眉頭苦思。

  「哎呀,你現在想這個做什麼。」閔老子一拍大腿,「三天后你就成婚了,悠悠大事,唯此為大!甭管什麼事兒,你這新郎官也得等三天之後再去辦。」

  「您不知道啊。我這一次回徽州,有幾件事情答應了別人,是非做不可。胡老太爺那邊如此信重我,我非得把徽州茶賣出個好價來,不然沒法報答人家的恩惠。財神胡雪岩,雖說他給的那條洋槍路子我沒用上,可是這筆人情欠下了,答應他不能讓陳玉成回援天京,我也要說到做到。還有,我老師臨終時,我答應了他老人家好好照顧白依梅,更是不能說了不算,說什麼也要保全她。」

  古平原滿腹放不開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他說的這些事,隨便哪一樁都是難上加難的事情,只不過他性子剛毅,這才硬扛了下來,換了旁人那還了得,只怕要愁出病來。

  「唉,真難為你了。」閔老子歎息一聲,「只怕你還少說了一樁。」

  「哦?」古平原怔了一下。

  「我人老可是眼睛不花,心裡更是明鏡似的。那常姑娘為什麼不願意住到白依梅之前的院屋去?你啊,不辜負白依梅,只怕就要辜負常家姑娘了。」

  古平原聽得呆住了,聯想起自己每次說到回徽州,常玉兒眼中那抹不自勝的恐懼,他此時才若明若暗地猜到了原因。再抬頭看去,隔著院落,常玉兒的臥房中,那抹燭光還未熄滅,不停晃動著仿佛難以安穩的心事。

  三日之後的大婚,是古家多年來的大喜事。古平原急公好義,深得人心,古氏一族人人都來幫他家的忙,把個古家村弄得是熱鬧喧囂,喜氣洋洋。街道上小孩四處跑著放爆竹,撒了一地的紅紙,各家各戶的大姑娘小媳婦誰不要看看這個新娘子,也都穿著新衣登門,把古家本來就不大的宅院擠得水泄不通。

  接親迎親的儀式一定要有,可是常玉兒的家在山西。這也好辦,二嬸子把自己的房子暫時借出來,門上貼了塊「晉中風氣」的紅帖,就成了常玉兒的「娘家」。古平原卻暫時不能做新郎官,今天不僅是婚姻大事,而且還是給他父親古皖章立牌位的日子,他是長子,穿得一身素淨,點神主時一筆落下,古母放聲大哭,就像是要把這幾十年受的委屈苦累全都哭訴出來,村中婦人在古二嬸子的招呼下,不住聲地勸說,總算是讓古母收了淚。

  「各位鄉親父老,你們都是見證,咱們家自打孩兒爸一去不回,不管過得多苦多難,從來沒使過一分髒錢,沒做過一件愧對古家列祖列宗的事兒。」古母雙目通紅,聲音哽咽,古家三兄妹齊刷刷跪在她面前,聽著母親哭訴,也都是雙淚交流,情難自抑。

  「今天我把古家的三個孩子拉扯長大,大兒古平原娶妻立業,我終於可以說一聲,對得起古家,對得起我丈夫,對得起我自己的心。」古母捧起神主牌位,緊緊地摟在懷裡,眼淚一滴滴落在上面。

  「娘!」兄妹三人哪裡還忍得住,抱住母親的腿個個痛哭流涕。

  「好了,好了。過了今天,古家否極泰來,總算是熬出頭了,用不了多久,平原膝下添丁,你們家又興旺起來了。他父親、他祖父在天有靈,也必然欣慰。」古家老族長親自來勸。

  「今天是平原成親的好日子,都不要哭了,誤了吉時可不是當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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