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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滿城文武接了巡撫衙門的諭單,要辰時一刻到巡撫大堂候令,從藩司到首縣,大小官員幾十人弄不清楚又出了什麼大事,急急穿戴官服,登上轎子來到撫衙所在的定安街。

  等到一見面,眾人立時放下心來,就見連日來陰沉著臉的袁巡撫居然笑容滿面,見大家要堂參,雙手抬了抬,道:「且慢,今日召集各位同僚,是轉述軍機處廷寄的一道旨意,聖旨在前,我們都是臣子,大家一起請聖安。」

  文武官員這才知道,原來是來了聖旨。這些日子大家都在暗中揣測,袁甲三在安徽的施政,特別是對付陳玉成的長毛軍隊辦得是糟不可言,下一道聖旨必定是申斥降罪,十有八九他的巡撫寶座坐不穩了。

  布赫藩台更是心懷鬼胎,他仗著自己是旗人,本來就不太把袁甲三放在眼裡,表面諾諾,實則陽奉陰違。這一次長毛圍了省城,魯皖邊界又鬧出一樁大案子,在他眼裡都是機會。他早就托京中熟人走了軍機大佬的門路,只要袁甲三一走,這個巡撫的位子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來坐。

  布赫連日來心熱似火,早有那善於揣摩上意的人看了出來,估量形勢袁甲三這棵大樹只怕要倒,不如早早另攀高枝,於是藩台衙門這些日子比巡撫衙門熱鬧十倍。布赫甚至在簽押房裡與師爺密談,連一省的人事都已經擬定了詳細名單,只等新官上任,即行佈置。

  眼下見袁甲三紅光滿面,斷然不是受了申斥的模樣,布赫心裡直打鼓,莫非袁甲三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門路,竟然留任,又或者是雖然調任,但缺分比起安徽巡撫來也不差。後者無所謂,如果是前者可糟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袁甲三忽然高呼一聲:「臣安徽巡撫袁甲三率省城文武眾官恭請聖安!」這一聲把正出神的布赫嚇了一跳,趕緊隨班跪倒,行三跪九叩之禮。

  一時禮畢,袁甲三將供在香案上蒙著明黃綢緞的聖旨請下來拿在手上,回身展開。

  「諸位,待我宣讀聖旨。」袁甲三咳嗽一聲,娓娓讀來。

  布赫跪在地上,一開始還直著身子聽著,後來越聽越不對勁兒,這哪裡是一道申斥的旨意,分明是溫旨嘉獎,等聽到「卿膽色過人,于省城被圍之時尚能指揮若定,遙命綠營平服龍脊山逆匪,剪暴於俄頃,誅逆于初萌,其志可嘉,著賞黃馬褂一件,金絲楠手珠一串。各省督撫皆須以此撫為楷模,學其忠勇心智,則大亂指日可平,朕心甚慰。」布赫身子晃了一下,就覺得頭暈腦漲,心裡一團糊塗。

  「布大人,布大人!」

  布赫恍惚中聽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茫然地向兩旁看了一眼,這才知道別人都已經站起身分侍兩旁,只有自己還昏眊地跪在二堂中央。

  袁甲三的耳目也不少,早知道布赫暗中的所作所為,不過無可奈何而已,眼下有聖旨為自己撐腰,樂得看他當眾出醜。

  「布藩台,本撫在這裡傳旨,你怎麼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實在是太過失儀。」袁甲三沉下臉道。

  「是、是,下官在想徵集錢糧的事兒,一時出了神,還望巡撫大人恕罪。」布赫藩台站起身,只覺得兩股戰戰,後背全被汗水打濕了。

  「算了。」袁甲三瞥了他一眼,「此番你也算舉薦有功,要不是喬大人去辦這件案子,換了庸才,還真是難以在閻敬銘那個刺頭兒面前分辯清楚。」

  「撫台大人過譽了,俗話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原本就是大人的功勞,即便沒人分辯,朝廷也不會掩了大人的勞績。卑職不過略盡微勞,替大人分憂罷了。」

  布赫藩台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被派去龍脊山辦案的喬鶴年正站在袁甲三身邊。只見他身著四品雪雁補服,頭戴青金頂子,神態從容,不矜不驕,微微躬身與袁甲三對答。

  「好,你做得很好,比某些人可強了許多。」袁甲三用欣賞的眼光看了看喬鶴年,「前一陣子本撫因為長毛兵亂心情煩躁,有些話說得重了,你可不要往心裡去啊。」

  「大人說哪裡話。」喬鶴年趕緊一揖到地,「為臣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為下屬者,得聆大人親訓,是卑職的福氣。若不是大人一番教誨,卑職到了龍脊山又怎能沉下心來抽絲剝繭,探明匪案的真相。」

  「哈哈哈。」袁甲三連連被喬鶴年搔到癢處,不由得呵呵而笑。

  「可惜呀。」堂下忽然有人冷冷歎了一聲。

  袁甲三大覺掃興,皺起眉頭:「布藩台,你說可惜,難道是說皇上的聖旨下得可惜?」

  「這下官豈敢。」布赫藩台畢竟也是宦場沉浮幾十年的人了,一陣迷糊過後隨即心思清明,知道今兒這場合要是彩兒都被袁甲三奪了去,不出一晚就傳遍安徽官場,原本聚在自己身邊這些人還不得頃刻作鳥獸散,一番心血必定付之東流。他咬了咬牙,別看你袁甲三得意揚揚,喬鶴年面上有光,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們占了全功。

  「下官是說,喬大人雖然得巡撫賞識,委以重任,可惜知人不明,他保的那個流犯古平原受命去買洋槍,拿了三十萬兩銀子,至今音書不聞,敢情是攜金而逃了吧。喬大人,你這個保人連帶也有責任,而且這個責任可不輕啊。」

  「如今兵荒馬亂,許是什麼事情耽誤了。」喬鶴年知道古平原絕不會帶著銀子跑了,再說他一家老小還在省城被扣著,「這個人的品性,卑職知之甚深,不會辦出這樣的事情。」

  「今天已經是一月期限的最後一天了!」布赫陰陰一笑,「照你這麼說,兵荒馬亂何時能歸,豈不是遙遙無期了嗎?」他又向上道,「大人請傳諭,將古平原一家即行收監,然後命喬鶴年賠償藩庫三十萬兩銀子的損失。」

  「這……」如今全省軍餉吃緊,藩庫掌著一省錢糧,他一口咬定說要追賠,連袁甲三也想不出推脫的話,不由得為難地看了一眼喬鶴年。

  喬鶴年趨前一步:「大人,卑職還是敢保古平原,此刻他一定在盡心盡力為大人辦差,還望大人優容庇護,不要寒了志士之心。」

  「你保?」布赫冷笑一聲,「你一個四品官兒,年俸二百兩,算上火耗歸公的養廉銀也不過一千多兩銀子,你憑什麼保,難不成你貪污納賄,手頭有那麼幾十萬兩銀子。」

  「布藩台,這話說得過分了。」袁甲三出言阻止。

  「撫台明鑒。」布赫寸步不讓,一心一意要打這個擂臺,「輕縱了喬鶴年、古平原倒是容易,可是如今全省十幾萬大軍都等著吃喝,軍需官、營務處日夜在我衙門口等著討要軍餉,這三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買不來洋槍又不見蹤影,叫下官如何交代,請大人示下!」

  他一口一個「明鑒」「示下」,竟是當眾和袁甲三叫起板來,聽得臬司一下州府道員個個臉色煞白,拼命低著頭不敢看兩位上官的臉色。

  袁甲三的臉色當然難看,可是論理是布赫占了上風,他想發脾氣也發不出來,只得抱歉地看了看喬鶴年,剛想開口打算發令將古家人收入省城大獄,就聽門外接連來報。

  「稟撫台大人,城外來了一支車隊,領頭是個姓古的徽州商人,說是奉大人差遣採買軍械,回來覆命。守城官未得允許,不敢私放軍火進城,特來請示。」

  「姓古的,叫什麼?」喬鶴年又驚又喜,也顧不得官場規矩,搶先問道。

  「他說叫古平原。」

  「大人,此人真是信人。一月之期並未違約,如期覆命了。」喬鶴年興奮地轉回頭道。

  「嗯。」

  袁甲三也高興,別的不說,這下子布赫當眾自扇耳光,他心裡痛快。這麼一想,決定給古平原一個大大的面子,順便也掃掃這個一心往上爬的藩台的臉。

  「各位同僚,如今安徽地界全靠官民兩和方能保靖平逆,我們何妨禮賢下士,來啊,與我一同出城,去接這批洋槍。」

  巡撫率先而行,僚屬自然跟從,呼啦啦一大幫人,出了撫衙各自坐轎奔北城而去。只留下一個布赫怔在當場,好半天才一跺腳:「我就不信他有這麼大的神通!槍要是不夠數,照樣辦你一個通匪縱敵之罪。」

  等布赫到了北城,城門已然洞開,就見城外設卡處一隊長長的車龍停在那裡。袁甲三已然在喬鶴年的前導下,來到車隊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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