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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第三十七章 幾番折騰,卻是一場空歡喜

  「萬惡淫為首!」

  落語如雷。隨著這一聲喝,漆黑的天上一道厲閃,幾個膽子小的客人立時捂住了耳朵。

  一過了秋分,京城裡的蟈蟈還被午後豔陽曬得叫個不停,山海關外不到掌燈時分卻已經刮起了朔風,涼風打著一股股的旋兒,每每到了傍晚便會陰雲密布,不多時電閃雷鳴下起瓢潑大雨。這時分,街上行人必定稀少,有家的回去蹲熱炕頭,那些出門在外的客旅行商、販夫走卒便都聚在客棧的大廳堂裡扯閒篇兒捱辰光。

  這幫南來北往的過客圍著三五張桌子,一壺燙好的老酒,一盤炒豆芽外加一碟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就夠他們扯上一個晚上的閑白。要是再有個健談的,說起一兩件親身經歷的奇聞逸事,立時就能把整個場面烘得熱鬧無比。

  走江湖跑買賣的人本就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吹上幾句,兩杯老酒落肚,帶著滿面紅光更是巴不得能在眾人面前博個滿堂彩。可有一樣,要是當眾講出來的事兒不帶勁兒,沒什麼聽頭,周圍這幫人也不會給絲毫面子,雖不至於噓聲四起,可各說各的,把個大活人晾在中間,那也夠一瞧的了。

  眼下在淩海鎮上的郭家老店,離櫃檯不遠處,一個穩坐在桌邊的玄衣漢子正在侃侃而談。整個大廳裡鴉雀無聲,偶有竊竊私語的,也把聲音壓得極低,這倒不是因為玄衣漢子講的事情有多麼吸引人,他才剛開口而已,但那身衣服已經足夠懾住眾人。

  滾紅邊的一身黑,袖口繡著虎豹紋,足蹬皂靴,一雙手骨骼粗大,身邊斜放著一根封標短棍。不必老江湖,只要在道上走過幾次的就都能認得出來,此人是個衙役。衙役不是官兒,但官兒不常見,衙役卻滿街都是,老百姓對衙役的忌憚還在官兒之上,特別是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連地保、鋪保都弄不到,真要是惹毛了官差,一句「抓了來問問」,丟到牢裡十天半個月,等放了出來,半條命也沒了。

  誰也不願找這個麻煩,故此對眼前這名衙役都敬畏三分,更不會在他開口時胡亂插嘴。

  此人用眼光掃過整個大廳,見眾人都停杯不飲擱箸不語,把眼光投向自己,便滿意地微微點了點頭,又接著向東南角落看去。那裡一張方桌,本來可以坐四個人,如今卻只坐了個腆胸凸肚的黑面胖子,滿座之中也只有他沒把正在說話的衙役放在眼裡,自顧自正在那裡吃著豬頭肉喝著小米燒,嘴角還噙了一絲冷笑。

  「顧頭兒,您寬飲一杯,慢慢說。」郭家老店三代單傳的掌櫃郭老頭端著一杯燙好的水酒,來到衙役桌前,笑容滿面遞了過去。大家這才知道此人姓顧,聽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郭掌櫃原來和他相熟。

  「生受你了。」顧頭兒面無表情。郭掌櫃把酒盅放在桌上,退開了幾步。開店的人都怕事,也最是敏感,他總覺得今晚上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兒,只望能平平安安「送佛出門」就是萬幸。見他退到一旁,有熟客就輕聲問了一句,「郭掌櫃,這個『顧頭兒』什麼來頭?」

  郭掌櫃沒敢說話,只悄悄擺了擺手。

  「萬惡淫為首!」顧頭兒這次是沖著那黑胖子的方向又重重地重複了一遍,那黑胖子也不甘示弱,「啪」一下把筷子放下,酒也不喝了,眼神直愣愣地立起來,惡狠狠地瞪了顧捕頭一眼。

  郭老頭心裡登時一翻個,別人興許不認得,他可知道底細。說話的這位「顧頭兒」是順天府宛平縣的三班捕頭,年輕時在關內外這條道上常來常往,是郭家老店的常客,近些年當了捕頭,遠路押解的活兒都派給手底下人,這條路上已是一晃兒好幾年沒見他的身影了。

  宛平縣密邇京師,京裡大衙門多,俗話說「京官大三級」,隨便一個挑門簾子的雜佐官,放出去就可能是七品縣令、五品知府。京官兒不拘大小,都經得多見得廣,說話做事自然沒把外鄉人放在眼裡,也就難怪這顧捕頭一臉的倨傲,他也確實有傲的本錢,若是認起真應起景來,保不齊連一、二品的大員都有要請托他的事情。

  至於坐在角落裡的那個黑胖子,郭老頭更是打死也不敢得罪。淩海鎮在山海關外,論衙屬歸奉天府管轄,可是要論這片兒官面上誰的勢力大,那還得說是奉天大營的盛京將軍。這黑胖子就是盛京將軍麾下的一名姓許的營官,隸屬奉天尚陽堡。他每年來此接運軍馬,行事驕橫霸道,手下一群虎狼兵,從來無人敢招惹。只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這許營官孤身一人到了淩海鎮上。

  衙門口的捕頭要是和軍營裡的軍官在自己店裡打起來,別說百年老店,就是千年老招幌兒也非拆個精光不可。郭老頭心裡暗暗叫苦,他本來不想多言語,此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打個圓場再說:「顧頭兒,您說『萬惡淫為首』,這話我可聽過。聽說這犯人下獄,就數採花賊讓人瞧不起,晚上睡覺離尿壺最近的地方都留給採花大盜,這事是真的假的?」

  「那是不假。」顧捕頭淡淡一笑,「採花賊到了獄裡,要先挨一頓『開門炮』,不打斷幾根肋骨不算完。」

  「這麼慘?」

  「誰讓他被人瞧不起呢,坐牢的也有英雄好漢,當然不會輕饒了這等無恥之徒。不過這還不算最慘的,咱們當捕快的都知道,最慘的是天報。」

  捕快都有一肚子的奇聞秘辛,顧捕頭這麼一說,在場的人無不豎起耳朵來聽,大廳裡更是鴉雀無聲。

  顧捕頭不緊不慢道:「這事兒我也是聽同行說的,說是天津衛有個姓盧的富戶,家中有個獨子,打小就驕縱得無法無天……」

  這盧少爺仗著家裡有幾個造孽錢,結交了一幫惡少,平素欺壓鄉里倒還罷了,他們還專揀人煙稀少的道路埋伏起來,等那落了單的大姑娘小媳婦路過,一擁而上劫持而去,等到把人放了,自然清白已失。這些女人不是為了名節把苦水咽到肚子裡不敢說予人知,就是乾脆一條繩子上了吊。偶有告到官府的,荒郊野嶺哪來的人證,再加上這盧家有錢,一手請來訟師打官司,另一手用白花花的銀子上下打點,弄到最後都是不了了之。老百姓簡直恨透了,背地裡給盧少爺起了外號叫「盧狗子」,說他是一條發了情的瘋狗。

  「啊,是那開油坊的老盧家……」一說「盧狗子」這外號,便有人低低出聲,一張嘴是天津口音,本鄉本土,自然早有耳聞。

  「對,他們家是開油坊的。」顧捕快接著往下說,「去年夏末,也是像這樣的傍晚時分,這群惡少正在鎮口的土地廟閑得發慌,忽然雷聲隆隆,一大片黑雲把天遮住,急風暴雨突如其來,白晝霎時變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惡少們在土地廟裡躲雨,盧狗子在廟門口望閑,一道閃電劃過,隱隱約約看見廟前面不遠處有個以手遮頭的年輕女子,正急急忙忙往鎮子裡跑。

  盧狗子喜出望外,叫幾個同夥沖出去,把那女人拖回來,不由分說便輪番把她糟蹋了。然後他們一哄而散,把這女人丟在廟裡,反正天色漆黑,雷聲陣陣,看不清也聽不清,這女人的啞巴虧是吃定了。

  盧狗子和幾個人去喝酒,到了晚上吃得醉醺醺回了家,此時風也停了,雨也住了,他還沒到家門口就聽得陣陣哭聲。等他問明白怎麼回事兒,當場酒也醒了,人也癱了。

  講到這兒,顧捕頭停住話語,沖著方才說話的那津門商人揚了揚下巴:「你既聽過盧狗子之名,想必是知道這檔子事兒,給大傢伙講講?」

  那客商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戒懼之色:「唉,說來真是報應。你們猜盧狗子和同夥在土地廟糟蹋的那女人是誰?嘿,那是他親媳婦!」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都覺得身上汗毛直豎,目瞪口呆地望著顧捕頭。

  「要不怎麼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呢。」顧捕頭一仰脖把郭掌櫃端上來的酒一飲而盡。

  原來盧狗子的媳婦去鄰村的市集上逛,回來的時候正趕上大雨,急匆匆經過土地廟,卻被那群惡少劫到廟裡給輪暴了。

  他媳婦衣衫不整,最後央求兩個過路的農夫借來衣物,這才哭哭啼啼回了家。一路上早被人看見了,以盧狗子的人緣,百姓們自然不肯幫他瞞著,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幾天十里八村都傳遍了……

  郭老頭也聽得張大了嘴,忍不住問:「那後來又怎樣了?」

  「後來,他媳婦懷了身孕,也不知肚子裡的孩子是誰造的孽,她整日被人指指點點,實在羞臊難當,乾脆也學人吊死了,嘿,一屍兩命。他老子為這事氣死了,盧狗子也自覺沒臉見人,整日躲在煙館裡狂抽大煙,不過一年工夫,家產敗了十之八九,人也瘦成了一把骨頭,眼見離無常鬼勾魂也不遠了。」

  「所以我說『萬惡淫為首』,老天爺最看不得壞人名節之事,一還一報,早晚的事兒,何苦來哉。」顧捕頭說到這兒,一番話才算結煞,眼角餘光又有意無意瞟了角落一眼,卻發現那許營官已經不見蹤影,頓時皺起了眉頭。

  他說這番話,用意其實只有一個:半嚇半勸,希望那許營官不要打常玉兒的主意。

  晉商「泰裕豐」票號的前掌櫃王天貴在京城瞧著古平原人前顯聖,鼇裡奪尊,一舉壓過各路茶商,奪了「天下第一茶」的冠冕,他為人最是睚眥必報,心中勾起舊恨,於是派人密告奉天大營,說流犯古平原潛逃關內,如今在京城現了蹤跡。古平原當初是在許營官手下逃了出去,流犯逃亡,負責看守的營官要承擔罪責,這倒還是小事,許營官本想將自己從京商手中接收軍馬的一筆爛賬統統推到古平原頭上,所以一路上都讓他來做賬,古平原這一逃,許營官雖然也勉強推說他是畏罪潛逃,怎奈古平原心細如發,當初在這筆賬目中就留下不少漏洞馬腳,營裡的筆帖式覆核之時,一一拿來追問,許營官瞠目結舌不知所以。盛京將軍大怒,責打軍棍不說,還把許營官連降兩級讓他去守馬場。

  許營官賠了夫人又折兵,好不容易使了大筆的銀子官復原職,眼看當初同品階的營官個個升遷,自己卻轉了一圈原地沒動,銀子倒賠了一大筆,每次想到古平原,都恨不得把他抓來剝皮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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