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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一


  肅順的被殺,從根兒上說是顧命大臣與親貴後宮的權力之爭。咸豐帝駕崩前,指定八大顧命大臣,卻偏偏沒有那個人稱能幹的六弟恭親王,這讓恭親王忿忿不平,也頗有人為之不平。慈禧雖是女人,卻權力欲極重,看出恭親王的心思,於是竭力拉攏,一個倡議垂簾聽政,一個酬以輔國親王之位,二人一拍即合,於是有了辛酉政變這一大攤血。

  八大顧命大臣裡,怡親王和鄭親王被賜白帛,准其自盡,餘者有的發配流放,有的丟官罷職。死的落了全屍,活的更不必提,唯一身首異處的只有肅順。

  據說當初恭親王也憐惜肅順是個滿洲難得的人才,只打算把他永遠圈禁,可是慈禧太后執意要殺,而且要綁縛菜市口明正典刑,說是不如此不能夠起到震懾百官,為垂簾立威的目的。她以太后之尊這樣說,恭親王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其實慈禧執意要殺肅順,是別有內情。當初在熱河行宮,肅順幾次進言,為皇上指出身後的隱憂,勸他效仿漢武帝賜死鉤弋夫人的故事,殺母留子,把當時已能看出有貪權之兆的蘭貴妃賜死,咸豐心軟,念及蘭貴妃誕育唯一皇子,有功于社稷,終究沒有採納這一計。

  可是等到蘭貴妃成了慈禧太后,便有人巴結著把肅順當初的密謀告訴了她,慈禧這一氣非同小可,轉而又想起當初在避暑山莊,肅順的兩個小妾因為不識天顏,無意中得罪了自己,說來說去也還是這個權臣在背後撐腰的緣故。如今形勢逆轉,肅順成了砧板上的肉,這筆賬可真要好好算算了。

  李萬堂所說的「最毒婦人心」,倒真是沒有冤枉了慈禧。原本像肅順這樣的黃帶子宗室,哪怕是犯了再大的罪,也是不枷不鎖不辱不罵不餓不渴不刑不虐,這是打太祖時便傳下來的規矩。可是這一次,內廷派了慈禧身邊最得寵的太監安德海來傳令,宗人府接令之後便對肅順用了重刑,在獄裡就把他那兩個小妾刑斃,至於肅順,到了開刀問斬那一天已經被打得不成人樣了。

  一走出宗人府的牢門,等著肅順的就是左右兩邊猛掄過來的熟鐵「滅威棒」,兩聲哢嚓響過,肅順慘叫一聲,兩條腿的膝蓋骨已經被打得粉碎,就這麼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囚車裡。

  披頭散髮的肅順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等囚車到了大街上,鼓足力氣大罵慈禧和恭親王,「污濁裙帶,狗屁王冠,你們叔嫂狼狽為奸,欺負幼帝懵懂,大清朝早晚毀在你們手上……」

  步兵統領衙門的幾個兵,早就接了令,一看肅順開罵,二話不說爬上車,一起將肅順的嘴用刀撬開,不顧他的連聲慘叫,用一把小鐵鉤勾住他的舌頭往外一拉,將其並根割斷。這還不算,一夥兒太監也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將從河裡挖來的臭泥,還有街邊茅廁掏出的糞湯一盆盆潑在囚車裡,不多時肅順臉上身上已是污穢不堪,人也已經半昏了,由著這夥太監用尖細的聲音和難以入耳的髒話破口大駡著。

  等到了菜市口,午時一到開刀問斬,有名的「一刀劉」居然連砍了四刀才把肅順的脖子砍斷,肅順呵呵厲吼,臨死前還遭了一把活罪。有人說是劊子手手軟了,有的人說是肅順脖子硬,其實「一刀劉」心裡有數,上面有令,不許他用自己使慣的鬼頭刀,而是臨時換了一把看上去三個月沒磨過的鈍刀……

  「小姐,你倒是說話呀,自打咱們回來,你就這麼坐著,天都黑了還沒吃沒喝呢,這哪成啊。」四喜簡直哭得出來,看著蘇紫軒坐在中庭的竹椅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照壁,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比照壁的牆還要白,讓她打心裡發寒。

  她說了半天,蘇紫軒也沒搭音,直到後來街上更夫敲起了定更,梆梆的聲音還沒散,蘇紫軒忽然開了口。

  「四喜。」

  「哎,小姐,我聽著呢。」

  「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陪我了。」

  「啊?」

  「你出去,哪兒熱鬧去哪兒,去替我打聽消息。」

  「什麼消息啊?」

  「不管是什麼消息,大的小的,這四九城裡五行八作的事情,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你去多找找『杆兒上』的乞丐幫,不要吝惜銀子,聽到沒有。」蘇紫軒只有嘴唇在微微地動。

  「哎。」四喜答應著,又擔心地看了看她,試探地問,「小姐,要不然明天我陪你去祭拜一下老爺吧。」

  「要去的,但我不能空著手去。」蘇紫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

  掌燈前後,出門在外的幾個人三三兩兩都回來了,林查理因為打算要與古平原結交,乾脆也搬到這家客棧來。郝師爺對老掌櫃開玩笑道:「我大小也算是個官兒,歸吏部管。那邊徽商、晉商歸戶部管,那英國商人大概要總理衙門來管,你這小小客棧,面子可不小啊。」

  老掌櫃滿臉賠笑:「那是,那是,都是小店的大主顧,招呼不周,還望包涵。」

  「甭說別的,今兒我做東,來一桌海菜席。」說罷丟過一塊五兩重的銀子,「叫後廚的大師傅使些手段出來,不好吃我可不依。」

  「是了,那您瞧好吧。」掌櫃的高高興興去佈置了。

  「古老弟,我下午可不是光去品茶了,你一路交待的事情我可沒忘,到戶部找了喬大人從前的要好同事,也是個九品的筆貼式,真打聽出不少東西來。」郝師爺轉頭對古平原道。

  桌上還是下午那幾個人,古平原,郝師爺、林查理、常家父子,還有常家車隊裡兩名得力的大夥計。

  新交舊識,人人興高采烈,好不熱鬧,只有劉黑塔黑著張臉不說話,上了桌就開始往杯中倒酒,好在他的臉本來就黑,除了古平原,誰也沒注意他神態有異。

  酒過三巡,大家都想聽郝師爺打聽到的消息。他這一下午可真沒白跑,弄來的消息都「硬」得很。

  「你們說,要是沒人在後面操縱,按道理講,誰家的茶葉最有望得天下第一?」郝師爺先問了這麼一句。

  大家一時都被問住了。天下名茶何其多也,西湖龍井、鐵觀音、黃山毛峰、六安瓜片、大紅袍、雲南普洱、四川蒙頂甘露、祁紅、滇紅等等,一連串數下來,夠資格入選天下第一的怕不有二十多種。

  「說到品茶,每人口味不同,各有所好,硬要說哪家茶葉是天下第一,只怕難以服眾。」常四老爹在眾人面前並無異樣,公公允允的一句話,大家都跟著點頭。

  「碧螺春,『天下第一茶』是碧螺春!」古平原一直在旁思考,他並未從眾,而是一口下了斷語。

  第一個不服氣的是林查理:「我知道碧螺春,是上品好茶不錯,可要說能壓過其他茶種,一舉奪魁,只怕沒這個把握吧?」

  「我說是碧螺春,就是碧螺春。」古平原臉色平靜,看樣子是十拿九穩。

  這一說,眾人都好奇起來,紛紛要他解釋。

  「理由很簡單,就是一句話。本朝重祖制,即是所謂『敬天法祖』。」古平原淡淡地說。

  眾人面面相覷,顯見得都沒聽明白,只有郝師爺臉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古平原也不讓他們多猜,接下去便解釋道:「什麼是『法祖』,就是一切遵照祖宗成法行事,絕不輕易更張。碧螺春這個茶名是聖祖康熙爺起的,是御賜之名,若是排在其他茶葉後面,就是對康熙老佛爺不敬。你們想想看,即是朝廷安排的茶會,碧螺春又怎會不是第一名?」

  「而且醇郡王是總評判,他也是康熙爺的子孫,怎麼敢對自己的老祖宗不敬呢。」郝師爺加了一句。

  常四老爹恍然大悟:「照這麼說,碧螺春獲天下第一茶豈止是十拿九穩,簡直就是板上釘釘了!」

  「不見得。」古平原搖搖頭,這下眾人真被他搞糊塗了。

  「古老闆。」林查理半張著嘴,「是也是你,非也是你,這是是非非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次的事情奇怪得很,按理說碧螺春必定是天下第一茶,這件事京商的人應該也能想到,可他們花了六百萬兩銀子,難道就為的去捧別家的茶麼?要知道自康熙朝起,碧螺春便是洞庭商幫的禁臠,絕不許旁人染指,京商不可能從碧螺春上得到絲毫的好處,有什麼理由去捧它呢?」古平原皺著眉頭沉吟道。

  「難不成京商與洞庭商幫結成聯盟?」常四老爹提了一個假設。

  「那只對京商有好處,洞庭商幫不會答應的。」古平原答道。

  「我聽說這一次洞庭商幫信心十足,幫主本人都沒有來,只派了個副手前來,看樣子也是確定「御賜茶名」非得第一不可了。」郝師爺徐徐說道,「不過他們的如意算盤只怕是打錯了。戶部的書辦告訴我,京商的六百萬兩銀子已經悉數匯入國庫,而戶部尚書寶鋆與京商李萬堂之間已有成議,只要這六百萬到了戶部的賬上,『天下第一茶』的名號便穩歸京商。」

  語出驚人,古平原急急問道:「寶鋆不過是戶部尚書,難道能做醇郡王的主?」

  「做主的另有其人,寶鋆背後是恭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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