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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哦。」閔老子淡淡道,「天色已晚,你先請回吧,有什麼事明兒再說。」說著起身,竟是送客之意。

  古平原糊裡糊塗地被「請」了出來,第二日再去,閔老子已是閉門不納,第三日、第四日,接連3天,古平原天天前往拜訪閔老子,卻都吃了閉門羹。

  古平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明明賓主相談甚歡,卻為何突兀之間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投宿在休寧縣城裡的一家客棧,心裡苦惱,便到縣城裡最熱鬧繁華的一條大街上去逛。休寧是出了名的出當鋪朝奉的地方,縣城裡更是一家接著一家的典當鋪子,古平原逛著逛著,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一家典當。

  「這不是稱閔老子為大伯的那個少年嗎?他到當鋪來做什麼?」古平原跟著走了進去,也不出聲在一旁悄悄觀看。

  其實是不消問的,進當鋪自然是當東西,少年當的是一套茶具,按當鋪的規矩,喊了個「缺邊少沿」,一套乾隆朝傳下來的茶具只當了15兩銀子。

  等那少年出了當鋪,古平原轉了過來,開口問道:「請問,方才那當茶具的少年常來麼?」

  朝奉連頭都沒抬:「常來,有時候是他伯父來。」

  想不到閔老子的日子過得如此清苦,既然如此為何又不肯接受自己的邀聘。

  古平原百思不解,出了當鋪還在低頭琢磨,不留神撞到一人身上,連忙出言賠不是。

  「不成,你把我撞傷了,賠一百兩!」那人不受道歉,口氣倒是橫得很。

  古平原以為碰上了訛人的,一驚抬頭,不由得好氣又好笑:「老風流?怎麼是你啊。」

  他撞上的正是郝師爺,有一樁歙縣的案子,涉及到休寧的一個人證,本應提堂,可是此人瘸了雙腿,於是郝師爺到休甯縣來索供,不巧就看見古平原低頭在走,有心跟他開個玩笑。

  「古老弟,你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莫非是誰欠了你的錢不還?」

  待聽到古平原說明經過,郝師爺一拍巴掌:「這事兒問我啊,我全知道。」

  見古平原將信將疑,郝師爺索性和盤托出:「這閔老子一年前和茶商打過場官司,打輸了,自家的一爿茶店賠了出去,這才一氣之下遷居到桃花渡。所以你說自己是茶商,他當然氣不打一處來了。」

  「他為何要和茶商打官司?」

  「上了人家的當唄。」

  原來閔老子當初受茶商所雇,要研製一種新茶,將普通的「屯溪綠」帶上松蘿的香氣,茶是製成了,可那茶商不認賬,非說茶葉的香氣不夠,不僅不給報酬,還要按合約上的規定要閔老子包賠損失。

  「既然閔老子製成了茶,那官府怎麼會判閔老子輸呢?」古平原不解道。

  郝師爺苦笑:「這種事,各執一詞,只好找評判。本地公認的幾個品茶高手都收了侯二爺的紅包,而且他的舅舅是茶商中有名的前輩,他打著這塊招牌,那還有公道可言嗎?結果閔老子一文錢沒拿到不說,辛苦了一輩子賺的一家茶店,原本打算給獨生女兒做陪嫁,結果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聽說他女兒因為嫁妝菲薄,嫁過去之後受了公婆不少的氣呢。」

  「難怪閔老子不願意和茶商打交道,一想到女兒在夫家受氣,就夠老人家窩火的了。」古平原全明白了,想了想又問:「說來說去,那缺了大德的茶商是誰?」

  「這人你認識啊,『油二爺『嘛。」

  「侯二?又是他!」古平原眼裡迸出一絲火花。

  古平原本打算想個法子幫閔老子出口氣,但是回到徽州之後,馬上就是中秋節,事情只得先放下。這是6年來古家第一次大團聚,一大盤切好的西瓜,再加上古母巧手製成的各樣點心,一家人圍坐在桌旁,開心不已。

  「二哥也真是的,過節嘛,早點收了鋪子,大家都在等他從鎮上帶回來的月餅,他自己倒是不知道著急。」古雨婷看看天色,埋怨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文是個慢性子。」古母笑著說了一句。

  談談說說,眼見日影已然落山,雖還沒有黑透,但古母見小兒子還不見蹤影,心中也不由得著急起來,不時抬頭向家門口看去。古平原想想,站起身:「小妹先陪著娘吃西瓜,我到村口去望望。」

  他信步走出家門,見家家戶戶都是一派喜慶氣氛,古家村本就殷實,一場大火並未傷了元氣,緩了半年之後,幾乎每一戶的房子都翻蓋了起來,與半年前的破落景象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他緩步走過村中祠堂前的空地,心裡不由得一痛,當初老師就是在這裡被砍傷倒地,白依梅也就是為了救父親,才被亂兵劫走,至今生死不知。

  「唉!」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忽聽前方有熟悉的馬蹄聲,知道是二弟回來了,穩穩神迎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回來的卻不是二弟古平文,而是鎮上雜貨店裡的夥計騎著那匹棗紅馬飛馳而來,遠遠看見古平原,下了馬直奔他而來。

  古平原一見他滿面惶急,心裡就是一驚,情知出了大事,果然那夥計一張口便道:「東家,不好了,掌櫃的腦袋保不住了!」

  古平原只覺得頭「嗡」地一響,一顆心幾乎沒從腔子裡蹦出來,就算是當初走黑水沼,他也沒覺得有如此心慌過。

  但古平原畢竟屢經大變,雖然驚慌,但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怕有村人聽到後跑去家中報信,母親可是經受不住這般打擊,於是先將那夥計拉到僻靜之處,然後才開口詢問究竟。

  來的這個夥計,是當初古平原親自挑的「一個機靈、一個勤快」中的那個勤快夥計,奈何應了「勤能補拙」的「拙」字,心拙口更拙,又加上著急,嘴裡結結巴巴,一番話說了小半刻鐘才算說完。

  等到古平原聽明白了,人立時傻在當場,心道弟弟這條命只怕真是保不住了。

  原來古平文在鎮上做雜貨買賣,開始是依著大哥的指派,不圖賺錢,只求穩紮穩打,後來生意越做越順手,古平文膽子也就慢慢大了,心思也靈活起來,因為這水道上的生意都是古平原出的主意,古平文就開始想著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做筆大生意,也讓家人,尤其是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妹妹能夠刮目相看。

  說來也巧,他想做一筆漂亮生意,就有這樣的生意上門。有一個時常從他這裡上貨的挑擔貨郎告訴他,廬州府三河鎮上太平天國的軍隊裡,有人出5兩銀子一條買辮子,要的是油光水滑,又粗又長戴在腦袋上能蒙人的真辮子。

  古平文心下一核計,在鄉下收婦女絞下來的頭髮,再編成辮子只要50個銅錢不到,一倒手就能賣5兩銀子,是100多倍的利,什麼生意也不如這個賺錢哪。於是連夜派夥計到各鄉各村收頭髮,回來之後請人趕工編制,不消幾日便湊齊了100條大辮子,他要來個意外之喜,因此也不與大哥商量,便帶著另一個辦事機靈的夥計急匆匆地趕往三河鎮。

  「大爺。」那夥計帶著哭音道:「原說到那兒就有人收貨,銀貨兩清3天就能回來,可掌櫃的一去就沒了消息,這都整整5天了。我聽從三河鎮那邊來的人說,長毛抓了個賣辮子的商人,要砍腦袋示眾,那可不就是掌櫃的嘛,所以我不敢再瞞了,這才急著來找您。」

  古平原恨不得打他一巴掌,怒道:「5天不見人影你才來找我,你還不如等上5年。」

  夥計畏手畏腳,小聲道:「是掌櫃的不讓我說的。」

  「唉……」古平原長歎一聲,知道二弟平文是想來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也怪不得夥計。

  他心裡暗自埋怨弟弟,100倍的利?而且花費的本錢又少,有這樣好的生意誰會往別人嘴裡送?這筆生意從一開始路數就不對,古平文也是讀過書的人,怎麼就不好好想一想呢,腦子一熱就去做生意,賠了銀子是小事,真要是把命搭進去,可真是太不值了。

  想到這兒,他問那夥計:「介紹這筆買賣的貨郎,現在人在何處?」

  「他原說陪著掌櫃的去三河鎮,後來又說身子不好走不了,掌櫃的心急就自己去了。」夥計說著說著,欲言又止。

  古平原看出來了,臉一沉,喝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吞吞吐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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