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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把總沉吟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一個黑影撞過來,力氣大得如同瘋虎,卻不是撞把總,也不是撞杜知縣,而是直奔著喬鶴年。在場的人都沒防備,士卒雖然看管著人犯,可是沒想到他會去撞喬鶴年,一愣神的工夫,這個人已經把喬鶴年撞翻在地,緊接著用嘴咬住喬鶴年的臉,喉頭惡狠狠地悶吼著。

  事起倉促,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才發覺是程鋒撲了過來,連忙上前施救。好在程鋒一口牙方才幾乎都被踢碎了,咬人不過是做做樣子,士兵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臉上,伴隨著骨頭碎裂之聲,那張臉頓時凹了進去,程鋒痛苦地鬆開了嘴,被士卒扯著辮子拽了起來。

  喬鶴年臉頰上齒痕宛然,但是傷口並不深,他爬起身,有些驚恐地看著程鋒,耳邊只聽得大當家邱雄在人群中大聲叫好。

  這時候那把總已經有了主意,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割開古平原身上的繩索,然後不由分說把刀塞到他的手裡。

  「自古官匪不兩立,我給你個機會自證身份。」說著一指眼珠子已經瞪得凸出來的程鋒,「你殺了他,就是官人兒,不殺就是土匪。自己瞧著辦吧。」說完捏了捏手指的關節,嘎巴作響中走到一邊。

  方才喬鶴年與杜知縣一番對話,古平原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他察言觀色,雖然從喬鶴年臉上看不出什麼,可是從邱雄和程鋒的臉上卻能看出來,他們說的都是真話!

  喬鶴年不知為何當了土匪,又暗地通風報信,設了一個局出賣了這些人,而程鋒則是喬鶴年派到縣城投書告警的人。古平原心念電轉,幾乎把這裡面的事兒看透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而已。不過他也知道,所謂的「為什麼」要等離了此處之後,才能向喬鶴年細問,如今時間場合都不對,先保命要緊。

  保命?那要先殺一個人,而且殺的還是自己昨天剛剛救下的程鋒,古平原怎麼能下得了這個手。他有些茫然地向四面望瞭望。

  殺一個人,便可以自證清白,把自己從刀斧之下救出來,然後離開這修羅場,這是一件多麼順理成章的事兒。下面跪著的這些匪徒恨不得能和古平原換換,雖然是自己的同伴,也必定會毫不猶豫地一刀殺了。

  「咳!」古平原正在不知所措,那把總已經頗不耐煩地咳了一聲,借此提醒古平原不要遲疑。他有自己的算盤,程鋒是唯一一個自認投書的人,將來萬一上官查問起來總是麻煩,一場大功勞無形間就減色三分,如今借古平原的手除了此人,便等於一了百了,更好的是這姓喬的是有名有姓的官兒,到時候往他身上一推,縱有處分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程鋒已經站不穩了,晃著身子虛弱地自言自語道:「是我瞎了眼,認錯了人,我沒話說。」他抬眼看著古平原,「拿我一命換你一命,就算是還了你昨晚救我的人情,你不用等了,反正我也逃不了這一刀,誰殺都一樣。」

  「既然這樣,你別怪我!」古平原一咬牙,把程鋒從士卒手裡拽過來,往前重重一推,程鋒踉蹌幾步,還沒站穩,古平原從後面過來重重一刀捅進了程鋒的後腰,程鋒慘叫一聲,身子往下一倒,古平原順勢把他一摜,屍體咕咚栽進了那口破鐘之下的枯井裡。

  古平原身子往前一探,看起來是往井裡望瞭望,可是誰都沒瞧見,他把縣城裡郎中開的那副金創藥也順勢丟到了井裡,然後走回來,把刀往把總面前一遞。

  把總接過短刀,看了看上面的斑斑血痕,滿意地點點頭:「這一刀很利落,看樣子你不像是第一次殺人了。」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開口道:「這世道,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大人您說呢。」

  「呵呵,有理。殺了土匪就不是土匪,你走吧。」把總把手一揮。

  喬鶴年急著想離開這平田縣,於是謝絕了杜知縣的轎子,改要了兩匹好馬,與古平原各自分騎一匹,就在縱馬而走的時候,身後傳來邱雄高亢的吼聲:「姓喬的,你別忘了,你昨晚上還立了一個樁子,你他娘的算是什麼官兒!嘿,咱們弟兄活不過今天,你這王八羔子遲早也不得好死!」

  古平原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與自己並駕齊驅的喬鶴年,就見他臉色灰白,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顫。

  兩個人都是一般心思,越早離開這見鬼的平田縣越好,於是也顧不得體乏勞累,連夜趕路,好在一路上的土匪都已經在平田一役中被消滅殆盡,縱有小股劫匪也都嚇掉了魂,誰敢這時候往槍口上撞,所以一條夜路平安無事,太陽初升時兩匹馬已經到了安慶城下。

  安慶本是安徽的省城,只是幾年前陷於長毛之手,去年剛剛從長毛手裡克復,經過幾番爭奪,城池已被炮火毀壞得殘破不堪,巡撫、監司等大小衙門俱都一火焚盡,巡撫袁甲三也不能在此辦公,所以省城依舊設在廬州。如今陳玉成率大批長毛駐紮在不遠處的三河鎮,官府唯恐安慶再失,徵用了大批民伕,正在夜以繼日地整修城防。

  見城中這個亂法,古平原覺得沒必要進城,反正他與喬鶴年兩人一個回徽州,一個奔廬州,在安慶便要分手,不如就在城邊客棧投宿,好好休息之後,吃飽喝足繞城而走便是。

  喬鶴年也贊成這個主意,於是揀了一家乾淨整潔的小店,先胡亂點了些吃食填飽肚子,然後要了兩間房晝寢,呼呼大睡起來。

  這兩人都是幾乎兩個晚上沒合眼了,這一覺睡得可真香,也不知睡了幾個時辰,古平原睡夢之中就聽得有人大聲驚叫,聲音尖厲如逢鬼魅一般,古平原心裡一激靈,睜開眼辨了一下,覺得這聲音是從隔壁喬鶴年的房間裡傳出來的,他趕緊推門而出,來到隔壁敲了敲門。

  「喬兄,喬兄!」

  「誰?」屋裡的聲音猶有驚恐。

  「是我。」古平原輕輕推開門,就見喬鶴年坐在床邊,低頭望著地上,一頭一臉的冷汗,手腳不自覺地發著抖。

  「喬兄,我方才好像聽見……」

  「是,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了慘死的哥哥和嫂子。想必是吵到你了。」喬鶴年眼睛低垂著,聲音聽起來很是疲累,一點都不像是剛剛睡了個好覺。

  「哦……」古平原明知他說的是假話,卻也無言以對。

  「古兄請先回吧,我一會兒去你房裡找你。」

  古平原回到房中,睡是睡不著了,乾脆沏了壺茶坐等喬鶴年,可是左等不來,右等還不來,過了快半個時辰了,還沒動靜。古平原坐不住了,又來到隔壁房,這次敲門,裡面卻沒人答應。客棧夥計見了,湊過來搭茬道:「這位客官,您的同伴方才一個人出去了。」

  「哦,說去哪兒了嗎?」

  「那可沒說,不過他向我打聽市集在哪兒,我估摸著是奔那兒去了。」

  古平原出門向左,轉了兩個彎,便看見一條市集街。他走了兩圈,南北貨店、綢緞莊、酒樓飯館、中藥鋪都往裡瞧了瞧,可都沒看見喬鶴年,結果最後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喬兄,你怎麼在這兒?」

  這裡是一家香燭紙馬店的後巷,因為買賣事涉幽冥,所以巷子裡輕易不會有人來,寂靜偏僻。喬鶴年買了一堆的元寶蠟燭、紙人紙馬正蹲在地上焚燒,熊熊火焰炙烤得人難以近前,喬鶴年卻像渾然不覺一樣,直到古平原叫他,這才把頭轉過來,不自然地咧了咧嘴。

  「這不是方才做了個夢,我哥哥嫂子托夢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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