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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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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娘來的信嗎?二叔,下次把我習字的帖子寄回家去好嗎,我好想讓娘高興啊。」 喬鶴年點了點頭,「只要二叔想辦法把這封信遞到宮裡去,你娘知道了一定會高興。」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摞戶部奏疏上,這些文書每日便由他這個筆貼式整理送到宮中。 「妹妹,你也該節勞了,總這麼沒白沒黑地批摺子,可別把身子骨熬壞了。」深宮中,慈安太后對著慈禧太后說道,其實她比慈禧還小著兩歲,只是雖說兩宮並尊,可是慈安畢竟是當年大清門抬進來的正牌皇后,慈禧也就只能委屈地當了「妹妹」。 為此她要爭一口氣,雖然是住在西暖閣的太后,可是要讓旁人看來比東太后在政事上更能拿主意,所以她一刻不肯放鬆,見慈安回了寢宮,她又拿起一份摺子,忽然從黃緞封面中掉出一頁紙來。 慈禧還以為是摺子的附片,剛要放回去,目光一觸發覺有異,掃了幾眼不由得看住了。 第二天早朝,諸臣奏事已畢,本該退朝,慈禧忽然問道:「六爺,山西票號那樁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一提這件事恭親王就生氣,事情已經辦得糟不可言。本來朝廷想得挺好,迅雷不及掩耳將山西票號收歸國有,然後或官辦或委託其他商人辦理,實際上寶鋆與李萬堂已有成議,將一半山西票號委託給京商打理。這樣迅速處置,雖然票號易手,可是買賣不停,市面上必然波瀾不驚,沒想到山西票號出人意料的應對把一切部署都打亂了。他只好出班陳奏道:「啟稟皇上,皇太后,這山西商人狡詐無比,竟然將所有資財一夕之間捐給了佛寺,如今欽差和山西官員正在商量處置辦法。」 慈禧太后不屑地道,「也就是說朝廷派去的欽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欽差是代天子行事,如今把事情弄成這樣,豈不有損朝廷威儀?」 奏請懲辦山西票號的是寶鋆,一力贊成的是恭親王,聽慈禧這樣說,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當然要爭辯。 「自古以來,罪犯大多頑滑,何況是一群錢眼裡翻筋斗的生意人,朝廷只要稍假時日,此事定能有一個結果。」寶鋆越次陳奏。 慈禧早就看出來恭親王如今不是那麼「恭」,手下的一群人已然漸有結黨之勢,她也看出來了,這件事寶鋆最是起勁,其中有弊不問可知。今日借著這個題目發作,除了覺得昨晚那個摺子上說的極有道理之外,還要借機讓恭親王一党碰個釘子。 「還要等!你們看看,這是各地發來的告急摺子。」說著慈禧拿起一疊奏摺,「這些不是軍報,而是山西票號關門歇業之後,匯兌無法流通,各省的生意買賣都大受影響,已成民不聊生之勢,長此以往怎麼得了!」 「那依著聖母皇太后的意思,應該怎麼辦?」恭親王以退為進,故意倒逼一句。 「我先念個摺子給你們聽。」說著慈禧拿過那頁紙,「奏為備陳山西票號無端受累,恭折奏聞,仰祈聖鑒事……有商斯有財,有財斯有餉,有餉斯有兵,有兵斯有土,有土斯有大清……故山西票商之福禍實為大清之福禍,票號亡則天下亡,為政者不可不鑒,望皇上三思而行。」 這個摺子裡說的都是保商固本的道理,大臣中不乏明白事理的人,聽後都是暗暗點頭,知道摺子上的話並非危言聳聽,山西的事兒要是這樣僵持下去,一旦民怨沸騰,真的會動搖大清的根基。 可是恭親王和寶鋆不這麼想,恭親王自從當了議政王,自認為滿朝文武哪怕不依附於自己,可是也不敢公然反對,如今無聲無息冒出這麼個摺子,簡直是豈有此理。 「臣敢問聖母皇太后,這摺子是何人所上?」寶鋆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慈禧心中立時大怒,寶鋆這樣問,擱在雍正乾隆朝就是無人臣之禮,認真起來可以砍頭,但是她自知如今垂簾聽政,在朝廷內少不得要靠這一班人辦事,「上摺子的是你戶部的筆貼式,一個叫喬鶴年的人,雖是個微末小吏,論起道理來,可比有些一二品的大員更加明白事理。」慈禧不動聲色地刺了寶鋆一句。 「真是反了,一個筆貼式也敢上摺子,這是妄言亂政!」恭親王此言一出,慈禧的臉色才真的變了。恭親王豈止是不恭,簡直有跋扈之態,這絕不能忍,今天一定要在群臣面前把他的氣焰壓下去,不然今後豈不成了鼇拜第二。慈禧想定了,微微冷笑一聲,「那六爺又是怎麼看的?」 「山西票號罪無可逭,那顧炎武的逆書已然傳示六部,倘若不辦,朝廷豈不更是威嚴掃地。說不得,只好改了祖宗成法,廢了『不得查抄佛寺』這一條。」恭親王只覺得心頭火一拱一拱的,也不暇多想,總之一個議政王要是敗給一個九品筆貼式,傳揚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原來你眼裡也有祖宗!」慈禧等的就是這句話,恭親王說出這一句,今天非碰得頭破血流不可。 這是何意?恭親王萬沒料到慈禧竟然會說這麼一句重話,也忘了避諱,愕然抬頭看向簾後,滿朝文武連同慈安太后也都是又驚又怔,只有小皇帝不在乎,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手裡自顧自拿個絨球在玩。 慈禧太后命小太監把那所謂的逆證,也就是古平原讓祝晟偽造的顧炎武手書交給恭親王,恭親王茫然地接了過去。 「這是假造的證據,可笑你還蒙在鼓裡。」 「假在何處?」恭親王也不是莽撞之輩,找過京城琉璃廠的高手鑒別過,這確實是國初顧炎武的手跡,琉璃廠都看不出假來,慈禧又怎能一口咬定這是假的。 「你看看那冊子裡的兩句詩。」說著慈禧太后站了起來,「『人事天時誠極盛,盈虛默念懼增哉』,顧炎武死在聖祖康熙朝二十一年,他怎麼會引用高宗乾隆皇帝的禦制詩呢!」 一句話如雷轟電掣般當時把恭親王震在當場,他翻開那本簿冊一瞧,裡面果然有這麼兩句,至於慈禧說的當然不假,能在朝堂之上當著眾人如此指證,必定是拿著高宗禦制詩查過了。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有好幾個人不由得就欽佩地看了一眼這位西太后,這真是一處毫無疑問也是極難發現的破綻。乾隆皇帝一生最喜作詩題詩,有人數過,這位皇帝從孩提時起到成為太上皇,有時興起一天能作十首八首詩,積攢下來共有四萬八千六百餘首,只比《全唐詩》少了三百首而已,真可謂是浩如煙海,而且其中大多是砌詞造作,枯燥無奇之作,自從嘉慶朝以來就少有人看,更不會想到這看起來千真萬確的逆證中還藏著這麼大個破綻。 「雖說是遍傳六部,可是別人尚可原諒,恭親王,你是高宗的子孫,怎麼連他的禦制詩都認不出來,還誤以為是逆賊之作。這豈不是可笑!」慈禧抓住機會連諷帶刺,口下不留情面。她是看了昨晚的摺子才知道所謂確鑿不移的證據裡有這麼大一個漏洞,正好用來教訓一下恭親王。但她不知道的是,此處是古平原當初擔心事情會變得不可收拾而故意加上去的,真要是闖下大禍,連累了雷大娘和毛鴻翽,靠著這個反駁不了的破綻,就可以一舉把鐵案推翻。誰也想不到一個讀書人設計作偽,結果把滿朝文武連同一個王爺再加上精明無比的李萬堂一股腦都給套了進去。 恭親王滿臉通紅,這個硬頭釘子碰得真是厲害,他總不能說高宗的詩作太多了,我沒有一一看過,那豈不是不敬祖宗。想來想去,只有坦承疏忽之罪。 「臣供職無狀,疏忽大意,請皇上、皇太后重重降罪責罰!」 「哼!」 慈禧還不肯善罷甘休,倒是好脾氣的慈安打了圓場,「六爺也不是故意的,整日裡那麼多軍機大事,漏看一眼就別追究了。」 「還好沒有拿到大堂上去審,要是當場讓人挑出錯來,朝廷的臉可就真丟光了。」慈禧瞥了一眼恭親王,「算了,都跪安吧。」 來勢洶洶的欽差大臣無聲無息地回了北京,雖然沒有明詔,可是一道安撫山西票商的密旨白天宣給巡撫和藩台,到了晚上所有票號掌櫃就都已知道大劫已過。 然而這些掌櫃們顧不上額手相慶,甚至臉上連個笑模樣都沒有,星夜齊聚無邊寺,急三火四叩開寺門,張口就要找弘淨大師。 「阿彌陀佛,施主們既然來了,看來票號危難已解,真是可喜可賀。」弘淨大師合十一禮。 掌櫃們等著方丈往下說,可他偏偏就沒話了,掌櫃們心急如焚,最後還是雷大娘開口了,「大師,我也知道漏夜來訪實在是失禮了,不過要是不來,只怕您眼前的這些人要一夜輾轉難以入眠。」 「雷施主也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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