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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撚軍放了一陣箭雨,見前方清軍陣形不亂,也無救兵趕到,知道僧格林沁一定沒有中伏,梁王歎了口氣,心知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被生生錯過了。他擔心被官兵圍山,黃河邊上的鐵哈齊也是心腹大患,於是梁、扶、魯三王各領一隊,分散逃入了賀蘭山脈。

  等鄧鐵翼那一隊人被救回,就在僧王馬前施救,那情形太慘了。有的人腦袋被砸扁了,流出白花花的腦漿子,有的人從腰以下,下半身都砸成了肉醬,還有的亂箭穿身而亡。二十幾個人只活下來三個,其中鄧鐵翼傷得最重,雖然馬替他擋了上面的亂石,但是身中兩箭,一箭在肩頭,另一箭直直地釘在肚腹,後背露出一個黑黑的鐵箭頭。

  隨軍的郎中剪掉箭頭拔出箭杆,外用上好的金創藥,很快便止了血,但是鄧鐵翼口中不斷吐著鮮血,郎中沖僧王搖了搖頭。

  僧王見鄧鐵翼的眼睛始終看向自己,目光已漸渙散,他心中也很是感慨,這姓鄧的確實有膽子,而且救了自己一命,是員勇將,可惜就要死了。

  他轉身從馬褡褳裡拿出一件明黃色的馬甲,俯身給鄧鐵翼蓋在傷口上,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鄧鐵翼笑了,淒涼中帶著些驕傲,大軍之中都知道這件馬甲的來歷,那是先帝御賜僧王「巴圖魯」稱號時的賞賜,巴圖魯在滿洲話裡就是「好漢」!

  「大哥!」古平原撲進人群,見鄧鐵翼情況危急,執住郎中的手臂,「一定要救救他。」

  「這次出征本就匆忙,外傷藥倒是不缺,可這內傷嘔血止不住,也沒有能用的藥啊。」沒有藥就只能等死!古平原急得團團亂轉。蘇紫軒夾在人群中,她身上帶著一個藥盒,裡面外敷內用都是大內禦制的靈丹妙藥,其效無比。可她見古平原如此焦急,想到這一次功敗垂成根本就是他來攪局,便一聲不吭冷冷地望著他。

  「唉。」郎中歎了口氣,「趁人還有幾分神智,筆錄遺言,也可告慰家眷。」說著把自己開方子的筆墨拿出,要借給古平原。

  誰知道古平原忽然搶過那墨,用鼻子嗅了嗅,丟到一旁,大聲問:「誰有徽州胡開文的墨!」

  這寫遺言還要挑剔筆墨?誰也沒聽說過,還當是這人犯了痰氣,聰明如蘇紫軒也是一怔。古平原大聲問了幾聲,才有個紅鼻子的三等師爺訥訥接言:「我倒是有……」

  「拿來!」古平原一步竄上去,揪住那師爺的衣襟。

  師爺看他形如瘋虎,嚇了一大跳,深悔自己多口多舌,「有倒是有,不過……」古平原不等他把話說完,從他背上一把扯下行囊,把裡面東西稀裡嘩啦倒了出來。

  「哎,你、你……」師爺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眼看著古平原從中找出一個墨盒,打開一看正宗的胡開文「梅蘭竹菊」的四君子墨,而且是老墨,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當下不由分說,把那四塊墨用布裹好,掄起來往石頭上就砸。

  師爺心疼得一咧嘴,這上好的墨他自己捨不得用,是拿來閒時把玩的文房清供,此刻就都毀在古平原手裡了。

  古平原把墨砸得粉碎,要來清水調成一碗濃濃的墨汁,扶著鄧鐵翼的頭灌了進去。

  還真靈!不多時鄧鐵翼臉上泛出紅色,口中也不再吐血,隨軍郎中都瞧傻了,拿著那盛墨汁的碗翻過來調過去地看。

  「咳、咳,我說兄弟,你給我喝的什麼呀,難喝死了。我要喝酒,死之前我要痛快地喝酒!」鄧鐵翼睜開眼見是古平原,喃喃道。

  古平原笑了,眼中含著熱淚,「大哥,你死不了。這是胡開文的墨,裡面有十幾種藥材呢,止血最速。」古平原家住徽州,從小就聽人說過這墨的好處。

  大軍上下此時都知道是鄧鐵翼和那十幾個死傷的弟兄救了大夥的命,不然方才天崩地裂,亂箭齊飛,人人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因此心悅誠服地感激鄧鐵翼,齊齊伸手把他抬到一輛運輜重的車上將息。

  撚子散入賀蘭山,朝廷卻出乎意料傳來嘉獎,原來軍機處最擔心撚子憑藉馬快,成為明末的流寇,襲擾地方甚至竄襲京師,如今被僧王逼入了山林,撚子的馬就失了用場,大可以命陝甘提督帶隊清剿,僧王就可以班師了。

  一番大張撻伐有此結果也算不易了,僧王自感仗打得不過癮,面子上卻過得去。再說撚子入了山,自己的馬隊也就沒了用武之地,於是順水推舟謝了恩,按照朝廷的指揮方略帶著大軍撤回了西安城。他說話倒也算數,在路上就命人傳令,把還拘押在臬司大牢裡的康素園、雷大娘、毛鴻翽等人放了出來,那一份蘇紫軒偽造的撚子書信也就不了了之了。

  親王統兵得勝歸來,滿城文武都要郊迎。陝甘總督魏大人將王爺請到自己府中,大開筵席慶功,席間大大小小的官員各自過來敬酒,這樣的場合誰不要湊趣?一輪酒敬下來,這場互有輸贏的仗就成了僧格林沁神威赫赫,撚子聞風而逃,僧王本來一直繃著臉,此時也泛出一絲笑容。

  「地方上也費了不少心了,軍糧軍餉籌得都還可以,本王自當奏報朝廷為諸位請功。」

  軍功最易獲得封賞,只要僧王的筆輕輕一動,保案上有誰的名字,升官是指日可待。文武官員聽了都樂不可支,加上酒飲得多了,漸漸就帶出些醜態來。僧王看在眼裡有三分不喜,忽然重重咳了一聲。

  「這一次出兵,有功有過,功要朝廷來賞,過嘛,此刻就要行軍法來罰!」

  他說話的聲音極大,一下子把人們都震住了,酒是醒了十分,接著便是交頭接耳,不知僧王要罰誰,說到行軍法,難不成還要當場砍腦袋。

  「古平原。」僧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一次你隨軍辦糧,沒有讓我的兵餓肚子,你很有本事啊。」

  古平原在這樣的場合裡沒有座位,但僧王命人特意讓他進了總督府,他起初還不明其意,這時才知不妙,但還是恭恭敬敬走出人群,來到地當中跪倒說道:「草民豈敢貪天之功,這都是因為朝廷愛民如子,王爺帶兵有方,故此天地祥和,百事順成。」

  「是嘛,你說得可真好,照你這麼說,撚匪也沒有餓肚子,也是因為他們愛民如子帶兵有方,故此天地護佑囉?」

  僧王的話把在場官員都驚住了,齊齊注目跪在大廳中的古平原。古平原心裡一涼,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僧王怎麼會知道撚子買糧的事兒呢。古平原想了想不能承認這助逆之罪,於是硬著頭皮說了聲,「王爺只怕是誤聽人言吧?」

  「哼,就知道你不認!」僧王一拍手,鐵哈齊走過來,手裡老鷹抓小雞似地拎著一個人,往古平原身前一甩。

  楊四!就見他嚇得直哆嗦,苦著臉道:「古掌櫃,這事兒在黃土坡上就露餡了。」

  「我說撚子鋌而走險搶了幾次探馬,然後就沒動靜了,原來是你在暗中給他們供糧食。」僧格林沁之所以沒阻止,正是要用馱馬隊來牽制住撚子的動向,讓他們不能遠離糧食供給,如此說來,其實各方都有一把小算盤。如今仗打完了,古平原的賬也該算算了。

  僧王眼裡射出兩道凶光牢牢盯住古平原,微微向前俯身,用一種嘲笑的口吻道:「你的生意經倒真是巧妙,可惜被本王拆穿了。助逆是重罪,律無免死一說,休怪本王心狠。至於你此番的功勞嘛……」僧王牽動嘴角笑了笑,笑容卻甚是怕人,「我會讓人給你燒紙的!」

  「來人,推出去,就在這廳下草坪上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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