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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大家其實都猜到內中何物了,果然是一冊冊的房契、地契、鋪契還有賬本和買賣契約,康素園神色黯然,「諸位,我康家自從雍正初年經商以來,篳路藍縷終成一方事業,想不到敗在今日,我康素園執掌家門二十七年,沒想到……唉,命也運也,不必多說了。」他指了指那些冊簡,「這些就是康家所有的產業,也包括了我們一百多年來在西安建的三處大園子,幹乾脆脆,誰出的銀票多誰就把這些東西帶走吧。不過想必大家也知道,康家要賠累軍隊的損失,而且昨天僧王又派人來說,軍隊這些天延誤軍機所耗費的糧草軍餉也要一分不少地賠上,所以算了算,怎麼也不能少了這個數去。」

  他比了一個六的手勢,在座中人都是生意人,自然不會傻到以為這是六十萬兩,前面當然還有一個「一」。大家心裡都有數,這固然是一筆鉅款,但康家的產業已然是賤賣了。

  雷大娘與康家素有交往,此時站起身朗聲道:「康大爺,你要想清楚,這一次怎麼說也是幾十家商人共同的責任,你一個人去扛,把祖宗留下來的基業都折價丟了,不是太傻了嗎!」

  康素園早就想清楚了。能給軍隊供應物資,這幾十個商號都是各自行當裡有一號的。他們經營多年,人欠欠人,都有數不清的買賣關係在身上,真要是一朝都倒了鋪,彼此牽累起來,至少又有幾百家商鋪要倒霉,那麼就是陝西商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覆巢之下,無有完卵」,康家大爺正是預見到了這可怕的一幕,才狠下心打算獨立承擔這一次的損失。

  「俗話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我康家盛極而衰,能為商界同仁挺下這一難,也算求仁得仁。雷掌櫃,好意心領了,你不必多說了。」

  雷大娘無言,康素園倒是笑了笑,「我曾祖父康海當年讀書不成轉學手工,手工亦不成,窮困潦倒幾乎賣掉妻兒來奉養老母,後來拿著一錢銀子闖京師,當抄邸報的小吏,每月賺三兩銀子,一干就是二十年。一旦否極泰來,十年內高舉升發,竟成一省首富,福延子孫三世,已是異數。看起來上天要收回這筆財富了,非人力能抗,夫複何言!」

  他忽然變得豁達起來,眼神中又充滿了光彩,「不能經商,康家子弟自然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也不見得就輸給別人。這也許是康某今生做的最後一樁買賣,各位,請出價吧!」他把手一伸,早有僕人將寫價用的紙筆送到各桌。

  古平原從方才起就一眨不眨地盯著康素園,聽他說完這一番話,心中甚是折服。這才是生意人,拿得起放得下,且有濟世的胸懷。他昨晚還在想做生意賺大錢是為了什麼?現如今康素園明明白白給了一個答案,出手千金,救人一命!他這用的何止是千金,救的又何止是一命。

  大丈夫當如是,生意人當如是!

  古平原胸中熱血湧動,見大家都在深思準備出價,他站起身來,想把康素園請到一旁,將自己的打算與他共同商量一下。雖然自己的銀子距離康素園需要的數目還差了一半,但只要買賣談下來,得到康家的認可,自然可以招人入夥,將來視獲利多少分紅就是了。只要康素園把康家生意的運營權交給自己,古平原相信,憑藉雷大娘和毛鴻翽的精明,他們絕不會眼睜睜瞅著發財的機會而不伸手。

  他起身剛走了兩步,忽然後面有人叫,「古掌櫃,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古平原怕是常玉兒有什麼事,隨著康家夥計又出了大門。

  「人哪?」

  「奇怪,方才還在這兒,您等等,我給您找找去。」夥計剛一轉身,就聽從街巷的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人喊馬嘶的聲音,馬蹄聲疾如爆豆,馬隊轉眼間就到了綢緞莊前面。

  客人一哄而散,門外待客的幾個夥計都嚇傻了。自從僧王的馬隊進了城,一聽到蹄聲,沒有人不害怕。就見一員蒙古武將飛身下馬,大步走來,馬靴上的鐵刺鐺鐺直響。這人身材魁梧,鍋底黑的臉膛,一張長長的驢臉,目露凶光,一看就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裡面在做什麼?」

  「在、在……」夥計結結巴巴,武將一個大耳括把他打翻在地,手一揮,「進去,搜!」

  喊聲「搜!」,真好似目連救母打開了陰曹地府的大門,一眾官兵如狼似虎闖進來,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翻,把好端端的一間鋪子弄得一塌糊塗,遍地狼藉。

  古平原站在鋪外,也隨眾人退開幾步。見官兵逞兇,他當然義憤填膺,又擔心裡面眾人的安危,正不知這一場禍事從何而來,就見方才那員武將從鋪子裡押出十幾個人,都是在裡面參與競買的掌櫃們,打頭的就是康素園,被一條繩子綁著手推了出來。唯一沒有被綁的是雷大娘,蒙古兵還真是不碰女人,任她自己走了出來。

  看樣子事出突然,這些掌櫃的也迷惑不已,此時才緩過神兒來,康素園大聲道:「軍爺,我們法犯何處,律犯哪條?為什麼要抓我們?」

  那武將獰笑一聲,用馬鞭指著他,「我問你,這綢緞莊裡聚了這麼多人,在做什麼?」

  「奉僧格林沁王爺之命,請來各位大掌櫃,出售我康家的產業,換回銀子賠給軍隊。」康素園情知事有蹊蹺,乾脆搬了尊神出來,希望嚇退這夥子官兵。

  誰知無用,那員武將回手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誰?我就是王爺帳下的親兵營官——鐵哈齊,派我來抓你的正是王爺。」

  康素園大吃一驚,在場的人也都無不驚駭。

  「這、這為什麼?」

  「為什麼?你說換了銀子賠給軍隊,賠給哪一支軍隊?」

  「當然是王爺的軍隊啊。」

  「哼哼,可是有人舉發,說你是要把銀子用來接濟撚匪!」

  「不、不,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康素園知道要是坐實了這條罪名,十個康家也完了,這是殺頭抄家的罪名啊。

  「我信你這漢狗不過!來人,搜他。」鐵哈齊一聲令下,馬上有人過來,開始翻檢各家掌櫃身上,連垂垂老矣的毛鴻翽都不放過。有個綠營兵一臉涎笑湊近雷大娘,雷大娘早就看出他不懷好意,等他一伸手,閃身一躲,下面緊跟一腳,正踹在那小子的命根子上,疼得他哎喲一聲捂著褲襠滿地打滾。

  鐵哈齊大怒,刀拔了一半,見寒著臉看向自己的是個女人,愣了一下,這時有人報說在一個掌櫃的懷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密密縫在衣襟上,不是這樣搜還真難找到。

  鐵哈齊叫過一個筆貼式,讓他當眾把信中內容念一念,才念到一半,康素園喉頭咯地一響,兩眼一翻當場昏厥過去。

  信裡誇讚康家幫助撚軍放火燒軍資有功,約定將來打下西安要封康素園為王,而且要他再立一功,約齊了反清志士,籌集銀兩,資助撚軍。落款是梁王張宗禹。

  話不說,就是寥寥幾筆,但這是謀逆!法有明律,謀逆不分首從一律處死,更何況是落在僧格林沁這魔頭手上。雷大娘與毛鴻翽對視一眼,見彼此都是臉色煞白,不見一絲血色。

  古平原在人群中也是聽得頭皮發炸。他敢肯定康素園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二人雖然是初交,但古平原從他眼睛裡就看出這是個實實在在的生意人,不會因為有所貪圖就把自家的買賣置於如此險境。至於雷大娘和毛鴻翽更是不可能糊塗冒險。

  「軍爺,我們都是正經買賣人哪!當初洋兵犯境攻進北京,四大恒關門歇業,戶部無銀可調,軍餉告急,危急關頭是我們山西票號一力承擔了下來,為朝廷收各地協餉,度支分派。說白了,是幹了戶部應該幹的事兒。這事兒連先帝爺都知道,還下旨命巡撫大人嘉獎我們,我們一心為了朝廷,怎麼可能是叛逆!」毛鴻翽顫巍巍趨前兩步爭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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