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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天氣炎熱,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煩,一骨碌翻身爬起來,這才發現與自己同屋的王熾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

  「嗯?」古平原皺皺眉頭,這個王熾到底是什麼人?一路上古平原冷眼旁觀,見這個王熾沉默寡言,卻勤懇任勞,每一筆支出無不記在冊上,以備報銷之用,可是連一個小錢都捨不得多花。不買如意的賬,又深得王天貴的重用,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古平原正想著,窗外梆梆打起更,已然是四更天了,王熾還沒有回來。古平原披上衣服,悄悄走出客棧門口。

  明月高掛,清輝弄影,不遠處傳來劈啪的聲音,是蘇紫軒的牛皮大帳外兩支碩大的火把發出的聲響。

  看這樣子,這豪奢的蘇公子是與李家搭夥做買賣,難道說他也是京商的人?不過連李家的公子都要看他的眼色,京商裡李家是頭一號,誰又能大過李家?古平原困惑地搖了搖頭。

  「古掌櫃。」他想得入了神,身邊忽然有人說話。

  「是你啊,方才去哪兒了?」

  王熾回來了,只見他一副凝重的表情,「我沿著城牆根走了兩個時辰。」

  這是為什麼?古平原不解地看著他。

  「明日,不,今日一大早就要進城了,我去打聽一下城裡的消息,畢竟又過了五天,事情不知道有什麼變化,需要早做準備。城根底下歷來是乞丐聚居之所,他們的消息最靈通,我用了二十五個小錢,從十來個乞丐那裡問出不少事情。」

  古平原半是驚訝半是欣賞地點了點頭,真是一個實心做事的人。這一路風塵僕僕,好不容易住店歇下,連自己都沉沉睡去了,他卻能不惜辛勞去打探消息,而且有手腕有辦法,實在是不易。一個人是否靠得住,就是從這樣不經意間的點滴小事上最能看得出來。

  「累了吧,坐著慢慢說。」古平原指了指客棧外一塊給客人墊腳上馬用的大青石。

  王熾卻像塊黝黑的木頭一樣筆直地站著,古平原這時已經覺察出來了,他對自己的不冷不熱並非是厭惡或者仇恨,而是在刻意地保持著一種距離。

  消息有好有壞。好消息是雖然日升昌和蔚字五聯號的財東已經早一天到了西安,但康家並沒有和他們接洽,看樣子是準備等三大票號到齊才來個貨賣識家。

  壞消息是,眼下西安城裡陳兵十五萬,這些兵大爺每日在城中橫衝直撞,衙門的人根本就不敢管,以至於市面壞極了。這裡面有五萬是蒙古親王僧格林沁的馬隊,人吃馬嚼,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筆錢都落在百姓頭上,簡直不堪其擾,日日盼望他們拔營。可是大軍進駐西安已經三個月了,卻遲遲不能開拔發兵。

  並不是僧格林沁不願發兵打仗,事實正好相反,他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出城去,把那些在城邊縱馬飛馳,不時小股侵擾的撚軍殺個落花流水。僧王生平最厭漢人,但自從洪楊亂起,長毛叛軍席捲長江以南,塞尚阿被授以「遏必隆刀」統兵平亂卻大敗而歸之後,旗人裡就再沒帥才可以擔當方面之任,十幾年下來兵權幾乎盡歸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漢人之手。對此僧格林沁極為不滿,認為不是滿蒙鐵騎無能,而是朝廷裡親貴耳根子太軟,被漢人哄了去。他一心想要在西北立威,重振滿蒙鐵騎的赫赫威名,沒想到偏偏天不盡如人意,就在他集結大軍已畢,躊躇滿志地準備點將發兵之際,忽然出了一場絕大的變故。

  西安城西有一片荒地,傳說是秦皇阿房宮的遺址,因為地基猶存,特別適合劃地,被採辦此次軍需糧草的商人用來當做倉庫所在,誰知上個月一個悶熱的午夜,忽然起了沖天大火,火勢如流雲飛瀑一般無法撲救,據說當時西安全城都被映紅了。所有的軍糧和馬草都被這場火燒了個精光,一同遭殃的還有放在一個大場裡的馬車、被服、火藥、傷藥等輜重物品,都被火神娘娘收了去,光拉車用的騾馬就燒死了一千多頭。

  「是意外,還是……」古平原對當地的事情也知曉不少,知道僧格林沁是來剿撚,那麼糧草被燒,莫不是撚子動的手。

  「不知道,沒逮到人。不過這下子,陝西的商人可倒了大霉了。」

  糧草還沒有交卸,損失自然是商人自付,但如果只是這一批糧草,價值雖然不菲,商人們傾家蕩產也是賠得起的。問題在於輜重是僧格林沁自己帶來的,為了管理方便,也借存在這一片空場做倉庫,想不到遭此火劫。僧格林沁一怒之下,將這個責任也推到負責為大軍採辦糧草的幾十個大小商人頭上,責以管理不善、以致失火延誤軍機之罪,指出兩條道,要麼軍法從事,要麼包賠損失。這一下可糟了,當褲子都賠不起,真要是認賠,八水長安的眾多河流裡一定飄滿了商人們投河自盡的屍體。

  「糧草加上輜重,總共價值不下百萬兩銀子,所以逼得陝西首富康家不得不賣產業來賠償全部的損失。」王熾說到這里拉回正題。

  「不是說幾十個商人嗎,怎麼是康家包賠呢?」

  王熾沉默了一下,臉上忽然有了敬重的神色,緩緩說道:「康家大爺真是個角色!這一次的糧草採買,他本來能憑藉和官府的關係獨自拿下來,可是他沒有,而是分給了幾十家商人一同來做。現在出了事,他又一肩扛下,準備獨自承擔責任。」

  「這是……真的?」古平原動容地問。

  「千真萬確。」別看王熾平日裡沉默寡言,但事涉商情,他卻敘述甚詳。「朝廷對於大軍虛靡軍餉卻不能出兵剿撚很是不滿,頻頻下旨來催,把個僧王氣得火冒三丈,軍中日日都行軍法,而這筆賬又被算到眾家商號頭上。僧格林沁逼得很緊,康家已經把所有的房契鋪契都準備好了,只等山西有能力買下這筆偌大產業的幾大商家一到,康家就要準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原來是這樣。急於出手,這倒是個壓價的好機會。」古平原喃喃自語。

  王熾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由得愣了一下,仔細打量著古平原的臉。

  古平原察覺到他的目光,笑容中帶著些殘酷的意味,「怎麼,我說的不對?咱們泰裕豐不是一向這樣做生意嘛,能多賺一文總比少賺一文強。」古平原的話似嘲諷又似認真,說完便背著手轉身進了客棧,留下王熾在那裡品著滋味呆了半天。

  第二天入了城,古平原把如意和常玉兒主僕送到泰裕豐西安分號住下,事情安排已畢,便攜王熾一同來赴宴。蘇紫軒說得不錯,這家同盛祥老飯莊真是名聲在外無人不曉的百年字號。古平原只稍一打聽,便在三晉會館不遠處尋到了這家起了二層半樓的大飯莊子。蘇紫軒與李欽早已等在樓下的散座,眾人寒暄幾句,便一同入了二樓的雅座包間。

  這幾個人其實都沒什麼胃口,心裡各自打著主意,李欽的臉色陰晴不定,古平原也是直犯嘀咕,王熾更是一頭霧水,只有蘇紫軒談笑風生,讓四喜當提調,不斷招呼夥計上著好酒好菜。

  酒是本地特產的西鳳酒,產於陝西鳳翔,故此得名,鳳翔就是唐玄宗避安史之亂,暫以此為都的「西京」所在。同盛祥財大氣粗,把當地產高粱的柳林鎮上最好的酒窖都包了下來,號稱要喝最醇的西鳳酒,非到同盛祥不可。蘇紫軒倒也不怕花錢,用一百兩銀子買下來一壇乾隆三十二年的陳釀,來表示自己敬客之誠。果然,泥封一啟,真個是聞香十里,連樓下來往的行人都直抽鼻子。

  「這是本店收存最久的一壇酒了。」跑堂的夥計無不嘴皮子利索,越是大飯莊越要雇能說會道的夥計來拉住顧客,此時見蘇紫軒是豪客,夥計打疊精神伺候著,一邊給眾人斟酒,一邊嘴上不停誇著西鳳酒的好處。

  「西鳳酒陳釀有陳釀的醇,新釀有新釀的香,滋味不同各有妙處。幾位老客,您要是喝了老酒還想嘗嘗新酒,也要到我同盛祥來,實不相瞞,如今西安城中,也只有我們家才有新釀的西鳳酒。」

  「這我可不信了。」四喜搶著道,「老酒還罷了,新酒人人能釀,憑什麼只有你家有?」

  夥計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不慌不忙道:「人人能釀那是往年,今年可不同了,通省的產糧大戶,收成都被商人收購用作軍糧,可惜一把大火燒成了灰。沒了高粱怎麼做酒?」

  「那你家又有?」四喜追問道。

  「嘿嘿,實不相瞞,我楊四自幼隨父親吃黃土喝黃土,走村串巷做貨郎,這方圓千里的溝溝坎坎沒有我不熟的,哪條溝裡藏了幾戶人家我都知道,種了哪怕一壟高粱我都曉得。就為這,掌櫃的派我出去收高粱,我隨便轉了一小圈,靠著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就拉了幾大車回來。別人家沒有我楊四這樣的人才,能收到高粱才怪。」

  他在那裡自吹自擂,眾人聽了都是一笑,楊四要博的也是眾人一笑。笑過了接著上菜,不多時飯莊裡的拿手好菜像什麼「葫蘆雞」、「商芝肉」、「奶湯鍋子魚」……琳琅滿目擺了一桌子,但是最好吃的還不是飯莊自做的菜肴,而是出了名的老童家臘羊肉,每天出的頭三鍋必定是送到同盛祥,酥香紅潤的羊肉切片切塊,真是打嘴巴都捨不得丟下。這三鍋羊肉不提前十天別想訂到,蘇紫軒卻有辦法弄來一鍋,當然她給飯莊上下的賞錢比這鍋肉貴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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