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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老爺。」窗外有個親信家人叫道:「知縣大人派人來告知,說是咱們買賣上出了人命案子,要是老爺有空,請到北門外去看看,也好一同商議如何處置。」

  王天貴一聽就明白,必是丁二朝奉和金虎的屍體被人發現了,這是意料中的事兒,反正老歪做事手腳一向乾淨利索,絕不會留下什麼破綻。至於陳知縣請自己去,那是給自己的面子,要聽聽自己的意思是不是願意涉訟,否則一縣之內知縣對人命大案有處置專權,根本不必聽任何人的意見。這個面子賣得不小,自己倒不能不領情。

  「備轎,我這就去。」說著低聲向老歪吩咐了一句,「把古平原鎖到後院馬號裡,等我回來再作計較。」

  王天貴匆匆出了前門而去,後房裡常玉兒卻正在忐忑不安中。她昨天傍晚去向古平原通風報信,回來後如意就一直旁敲側擊地打聽自己的去向,自己編了一套話只說是胭脂用完了去鼓樓大街買新的,但看如意的樣子是半點不信,臉上始終掛著嘲諷的笑容。常玉兒想到自己到王天貴臥房隔壁去「聽壁角」是出自這位如意姨太太的差使,心裡不免七上八下,總覺得她是有意為之。

  如今王天貴一出門,如意也走出自己的臥房,說是不要人陪,一個人到前廳魚池邊坐坐,常玉兒留在房裡,怔怔地想著心事。

  這裡本是常玉兒的臥房,她從小到大沒在外面睡過,連窗櫺上有幾條裂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今房子換了主人,家具器物已非舊時模樣,連爐中焚的香氣都迥然不同,只有那張臥床被如意相中留了下來。目光移到床欄,常玉兒不由得想到那時古平原躲在自己房中,他是不是動過自己的褻衣?這是常玉兒無法求證的一件事,只知道自己當時心中雖然有些羞惱,那件衣服卻是每每入手摩挲,都能帶來些甜蜜的綺思。

  她手撫床欄慢慢走到後窗,推開窗戶,驚喜地發覺不知什麼時候房檐下燕巢裡的燕子如每年一樣回巢了。「不知道它曉不曉得這間房的主人已然不是我這個常喂它們吃食兒的人了!」常玉兒只顧自己癡癡地想,後來想到燕回有期,默默一算距離上次去探監又過了五天,雖然爹爹在監牢中的境況已是好了許多,但是牢裡只管吃喝,卻不管瞧病。獄中是陰寒之地,常四老爹的寒腿需用通和藥鋪炮製的膏藥來止痛,這膏藥每次最多只能買五天的用量,時間一長就失了藥效。想到這兒常玉兒站起身,從自己那個唯一的衣箱裡拿出這個月的月錢,準備去給爹爹買藥。

  她剛站起身想往外走,才走到門邊,房門卻「吱呀」一聲被如意推開了。常玉兒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如意卻沒在意她的臉色,只是緊盯著她的雙眼,目光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

  「玉兒,你說實話,昨晚去哪兒了?」她的笑容裡有一絲邪惡的味道,像是後母在哄騙孩子去吃一顆有毒的糖果。

  常玉兒也不知怎地心裡忽然慌得厲害,強自鎮靜著答道:「我不是說過了嘛,去買胭脂了。」

  「是嗎?可我記得有人給你買了京西胭脂鋪的胭脂,你可是到現在也沒用過,為什麼又巴巴地去買新的?」

  「這你管不著!」旁人提起古平原都沒事,唯獨如意一提,常玉兒就覺得心裡一陣膩味,仿佛又看到了那晚的情形,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將頭偏向一旁。

  如意卻是不惱,反倒貼近了常玉兒的身前,輕聲說道:「我管不著卻猜得到,你是為了留著給那姓古的上墳用吧?」

  「你說什麼?」常玉兒萬不料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回過頭又驚又怒瞪視著如意。

  「我可不是嚇唬你,你要是還想見那姓古的一面,就老老實實告訴我昨晚的事兒。」如意斂了笑容,板起臉說道。

  常玉兒定睛往如意臉上看去,卻看不出絲毫虛言恫嚇的意思,再加上昨日聽到王天貴和老歪的一番對話,更是覺得事情不妙,猶豫片刻便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唔、唔……」如意邊聽邊點頭,王天貴和老歪這兩個人她都太瞭解了,再加上方才在宅子裡轉了一圈,所見所聞匯在一處,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立時如在眼前。

  「你說實話,我也告訴你實情。那個萬源當鋪的丁二朝奉不知為何和老爺過不去,眼下與一個夥計雙雙死在了北門外。這且不去說他,這古平原因為你的警告而恰逢其會,老歪沒殺他倒是奇了,不過卻把他捆在了馬號裡,自己守在外面,只怕過一會兒老爺回來就要處置了。」

  「啊!」常玉兒失聲而呼,只覺得手腳發涼,這麼說是自己把古大哥害了!她定定神,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做什麼去?」如意一把攔住。

  「去報官救人!」

  「你傻啊!」如意斥道:「你爹是怎麼被抓到大牢裡的你忘了?不報官死他一個,報了官要死一雙,搞不好把我也連累了。」

  「那、那……總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古大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常玉兒真是六神無主,咬著下唇惶急地說。

  如意的臉色卻是奇怪,像是有什麼事情委決不下,坐在床邊一手支頰半天沒言語。對於古平原這個人,如意的感覺很複雜,有一絲欽佩,有一絲愛慕,還有一絲得不到便想索性毀去的恨意。對於常玉兒她更是嫉羨交加,不為別的,只為古、常二人將來有一天可能會得到自己永遠也沒法得到的快樂,她便不擇手段也要將其破壞。現在機會來了,若是坐視不理,古平原便極有可能活到頭了,看著常玉兒傷心欲絕倒也不失快意,但是一想到那個讓自己愛恨交加的古平原,如意又猶豫了。

  「現在只有我能救他!」如意一時想定了開口道。

  「那……」常玉兒知道此時應該軟語求人,可面對如意就是張不開這個嘴。

  「你不必求我。」如意在堂子裡閱人無數,人情世故比常玉兒老練何止百倍,一看就知道她抹不下臉來求自己,倒也正中下懷。「只要算你欠我一個人情,將來有一天我要你還時,你不能拒絕。」

  「好!」常玉兒想也不想一口答應。

  「空口說白話可沒有用,要發誓。」

  常玉兒點點頭,剛要開口,如意又道:「要用你爹爹的性命來發誓,我才信你。」

  常玉兒一下子變了臉色,子女至孝怎麼可以用父母來起誓,如意窺了一眼她的臉色,笑笑道:「只要你打定主意不反悔,便不會應誓,怕什麼呢?」

  常玉兒轉念一想倒也真是如此,自己為了救古平原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將來無論如意說什麼,自己照做就是,絕不會有礙爹爹。於是狠了狠心,面向家中佛龕的方向跪下,一字一頓說道:「我常玉兒對天立誓,如果如意姨太太能救古大哥一命,我願意還她這個人情,倘若有違此誓,讓我爹爹,讓我爹爹……」她性子善,從沒發過毒誓,說的又是自己爹爹,就更不知要如何開口了。

  「亂刃穿心,不得善終,死後沒個囫圇屍首,無法轉世超生,永墮地獄受苦。」如意輕輕彎下腰,湊在常玉兒耳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說。

  常玉兒倒吸一口冷氣,側過臉呆呆望著如意,想不到這女人面似嬌杏竟然有這麼歹毒的心思,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得忍著心裡的悲苦,閉上雙眼任淚水涔涔而下,將如意的話輕聲複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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