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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古平原要的就是這句話。他對祝晟說,只要這句話依舊掛在老百姓的嘴邊,當鋪就有做不完的生意!

  店鋪名氣大如天,夥計們待客的態度又好,給價又公道,這萬源當倒真是生意做不完了。可是太谷縣裡的其餘當鋪就倒了大霉,他們做夢也沒想到萬源當不僅能鹹魚翻身,而且還鯉魚跳龍門,一下子成了呼風喚雨的神龍!他們縮在各自的當鋪裡唉聲歎氣了個把月,後來眼見生意做不下去了,實在沒辦法,只得公推杜朝奉打頭,備了厚禮來見祝晟。

  「祝朝奉!」杜朝奉一頭就磕下去,「我當初說了,要是你能破了城門當,我老杜就拜您為師,我說到做到,只求您手下留情,給我們指條活路。」

  「哎!」祝晟閃身一避,「這成什麼話?你是大朝奉,我也是大朝奉,談何拜師?當初不過玩笑話,你何必認真。」

  「可眼下的形勢不是開玩笑的,省內別處的當鋪總還留得住那些不願捨近求遠的主顧,可是太谷縣本土之地當當的人,都跑到太平庫去了,您讓我們可如何做生意啊?」

  「我還是那句話,買賣都是各家做各家的,平日你們賺了錢,不會分我萬源當一分一毫,現在虧了本,總不該怪我們生意做得太好了吧。」

  眾夥計聽著祝晟奚落這些當初落井下石的大朝奉,個個心裡解氣,就聽祝晟又說:「再說,破了城門當的另有其人,你們拜我為師,我豈能受得起。」

  杜朝奉愣了一愣,他當然知道「太平庫」是那個瘋子朝奉想出來的妙計,當下狠了狠心,也不起身,把身子一側又對著古平原拜了下去:「既然如此,我拜古朝奉為師!」說著,眼裡已經湧出淚來。

  古平原嚇了一跳,連忙也跪倒相攙:「各位都是老前輩,古某初入典當,不過是運氣好而已,怎敢受這大禮。至於說到拜師,那更是折煞我了。」

  杜朝奉慘然一笑,回頭望望各家神色沮喪的朝奉們,開口道:「古朝奉,您不必過謙了,杜某人實在是服了你,我也能替大家說句話,咱們都服了你,只盼你能高高手,給我們一條生路。」

  「這……」古平原把杜朝奉扶起來,看他一月之內仿佛老了十幾歲,臉色黯淡無光,腦後的小辮都打了卷,又看看身後那些朝奉們祈求期盼的眼神,心裡好生不忍,於是將祝晟請到一邊。

  「大朝奉,這霸盤生意恐怕做不得。」

  「怎麼,你心軟了?你就不想想,當初他們是怎麼逼咱們的,若不是你及時想出對策,只怕眼下萬源當已經垮了。」祝晟一提此事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知道大朝奉想報一箭之仇,不過得饒人處且饒人,我說這話並不僅僅是可憐他們。您想想,都說咱們是佛心當鋪,可是一下子逼垮了這麼多家同行,敲了這麼多人的飯碗,你可知道他們背後都有一大家子呢,真要是餓死病死幾個,還不得有人指著脊樑骨,說咱們假仁假義?口碑這東西,豎起來難,變起來快。到了那時,我們之前辛辛苦苦做的努力,只怕就要付之東流。」

  古平原做了結語:「為人為己,還是放他們一馬的好。」

  「嗯。」祝晟到底被他說動了,抬眼看看對面:「好吧,想怎麼做,就由你做主吧。不過,那家祥雲當你也要救?」

  「不!」古平原可沒那麼濫好心,「那個李東家,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各位大朝奉。」古平原往店中一站,做了一個羅圈揖,朗聲道:「既然大家今日賞臉來了,萬源當一定給你們個滿意的交待。我和祝大朝奉商量過了,從今往後,這太平庫的生意,由我們與全城當鋪一起做,逢雙日我們收當,單日則由諸位輪流收當,你們看這樣可好?」

  這話說出來,在場的大朝奉都是又驚又喜,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們都是銅錢眼裡翻筋斗的生意人,算盤最精不過,粗粗一算便發覺,雖然每個月只能做上一兩天的「太平庫生意」,可這是全省的生意,比起原先只做太谷縣一縣的生意反倒還要多賺不少。

  各方皆大歡喜,唯一灰頭土臉的人成了祥雲當裡的李欽。他原本還認為雖然古平原想出了「佛門當」的招數,可是自己憑藉「城門當」,至少也能與他分庭抗禮。沒想到自己此前不過是釜底抽薪,如今古平原卻連鍋都端跑了,連口湯都沒給他剩下。

  「東家,四個城門當那麼多的夥計,無事可做還整日開餉,已經是一筆了不得的支出,最麻煩的是,之前那些當了東西的人居然有很多回來贖當,然後轉手又把東西當到了太平庫,這下子我們損失慘重,實在是支持不下去了。」胡朝奉愁眉苦臉道。

  「什麼!難道萬源當也在收我們的當票?」李欽豎起眉毛逼問道。

  「不是這樣,人家那些主顧是心甘情願贖當,跟萬源當沒一點關係,誰讓人家的佛門當比咱們的城門當高出一截呢。」胡朝奉只顧長籲短歎,沒留神李欽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東家,城裡的當鋪可都到萬源當去服了軟,也都在太平庫裡分了一杯羹,要不然咱也去求求那古朝奉……」

  「啪」的一聲,李欽面色鐵青,把從洋行買回來的咖啡壺摔得粉碎。

  太谷縣當鋪的諸位朝奉後來才回過味來,古平原說雙日由萬源當收當也不是隨口一說,佛教的節慶大都在雙日,可以說萬源當把這些典當的好日子都占了去。此時這些朝奉已然完全服了古平原的心思,見到他時都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古平原沒有一點倨傲的樣子,見了誰都是和和氣氣,很快就在同業公會裡博了個好人緣。

  這天他正在無邊寺的後門指揮夥計收當,忽然來了一個貌不驚人的細高個,繞過收當的朝奉和夥計,直奔古平原而來。

  「請問是古朝奉麼?」這人說話的聲音也與長相類似,又細又尖。

  「正是,敢問您是?」古平原抱了抱拳。

  「借一步說話。」那人神態詭秘,將古平原叫到僻靜處,「古朝奉,我有九大箱金銀珠寶想來當,但是送到這兒不方便,而且白天也不方便,想等晚上到城裡本店去當。您派人把箱子挑到店裡,這邊只有我一個人,至於當鋪方面,除了收當的朝奉之外,留一兩個夥計也就夠了,人多了不方便。」

  他連說三個「不方便」,古平原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就見這人衣著雖然整齊,但是眼裡卻露出些許奸詐之色,不像什麼良善之輩。古平原心中有了提防,一指後面的僧舍,「那裡就是太平庫的庫房,不分日夜有當鋪夥計和寺裡僧人看守。你有什麼寶貝,盡可到這兒來當,一定安全。」

  這人古裡古怪地一笑:「不是怕不安全,而是這裡人多眼雜,再說我要當的是君子之財,放在佛寺裡總有點……嘿嘿。」

  「君子之財?」古平原心念一轉,便已了然,這君子自然是指的「樑上君子」。

  原來是當賊贓!

  古平原很厭惡這種東西。事涉賊贓,有人笑就有人哭,若是不義之財還好些,可又有誰能保證,這裡面就沒有窮苦人的救命錢、讀書人的膏火費?哪怕偷盜的是官府的錢,轉眼間這筆賬又會算到老百姓的頭上。古平原自己小時候就被偷兒扒過母親辛苦給他攢下的筆墨銀子,過後一個月,母親每日要少睡兩個時辰才能把這筆錢補回來。自己眼睜睜看著母親受累,那種悽惶心痛的心情至今還記憶猶新。

  「對不住,不當!」古平原一口回絕。

  「我這裡面可有價值連城的寶物!」那人一下子急了。

  「不當!」古平原想了想畢竟上門是主顧,自己也不能太冷口冷面,於是解釋了一句:「若是被官府追查起來,我們吃罪不起。」

  「你放心好了,上面沒記號,都是好貨。」

  古平原根本就不考慮,搖了搖頭,拔腿離去。

  那人看著古平原的背影,鼻子裡「哼」地冷笑一聲,低聲道:「姓古的,咱們走著瞧!」

  當天的買賣又到很晚,做完最後一筆生意時,月影已經映了樹梢,古平原讓夥計們先走,自己又拿著當票的底冊盤了盤當物,這才鎖好庫房的門,與值夜的夥計和僧人打了招呼,離開了無邊寺。

  他走到上次遇見賣酒販子的那座橋,剛要邁步過橋,忽然從橋下「嗖嗖」地竄出了幾條黑影,撲到他面前,不由分說拿出一個大麻袋,摟頭就套了上來。古平原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覺得眼前一黑,隨後被人七手八腳抬起來,放到馬上,一陣疾馳走了。

  「你們是什麼人,要幹什麼?」古平原大聲呼喝卻沒人理睬,霎時間腦子裡轉過許多念頭,而最為懷疑的就是張廣發和李欽派人來滅口,於是心中暗暗想著對策。

  好在馬跑了小半個時辰就停了下來。古平原被人從馬上拽到地下,麻袋扯下去,眼前亮起火光,火把就握在幾個彪形大漢手中。

  古平原還在迷惑地四下瞧著,就聽一聲夜梟般的「咯咯」怪笑:「哈哈,姓古的,別來無恙啊。」

  古平原一看見這個人,立時就大吃了一驚,這缺了一隻耳朵的矮胖子不是惡虎溝的三當家麼?

  就見他一條腿還有些微跛,當初挨的那一槍好像還沒有完全養好,但獰惡的神態卻比在山上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這做生意的人居然不貪心,白天三爺派人去勾你,本想把你這當鋪裡的東西一網打盡,順道要了你的狗命,沒想到你他娘的不上鉤,以為三爺就沒轍了?」

  他湊到古平原面前,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噴著臭氣的嘴惡狠狠地說:「你該不會以為打了三爺一槍,這事兒就這麼完了吧?更何況你還壞了老子當官的大事,還殺了我的女人,她肚子還懷著我的孩子!喏,還有這只耳朵!」他豎起大拇指往殘耳上指了指:「他娘的,今天三爺跟你算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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