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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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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你不出也得出,除非你願意到對面去低頭求人。」祝晟看人也很准,一早就瞧出古平原雖然不是一條路走到黑的性子,但是對面那個李東家卻是他萬萬不能對其低頭的一個人。 古平原一想到要給李欽服軟認錯,甚至開口求饒,就覺得心中憤懣難當,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一下下地攥著自己的心。他感到屋子裡實在悶氣,於是走出來,慢慢來到前面櫃檯。 「四朝奉。」夥計們本都無事可做,三三兩兩無精打采,一看古平原出來了,都直起身把殷切的目光望向他。 古平原緩緩向左右看了看,感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竟是難以承受的沉重。祝晟說得對,自己要是還留在萬源當,李欽斷不會放手,等著這些夥計的就只有回家喝西北風。祝晟受家室之累,還有嗜食大煙的子孫,那就更不知如何收場了。可自己要是離開當鋪,常四老爹的性命就保不住,況且誰也說不好那李欽會不會就此罷手,放萬源當一馬。 古平原不知不覺走到門口,看向對面的祥雲當。對面依舊生意紅火,而且今天的買賣格外好,幾乎一字不斷線地把大包小裹往當鋪裡搬運著,與這邊冷冷清清的門面迥然不同。 李欽就在當鋪伸出的長長房檐下,把玩著一件剛剛收來的鏤雕春水玉,抬眼見了街對面的古平原,與他對視一眼,隨後傲睨自若地一笑,伸出一隻手如同喚狗般沖他招了招手,又豎起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上。 「這小子欺人太甚!」萬源當的夥計都看見了這一幕,心裡忿忿不平,金虎一向與古平原交好,更是氣得發抖,挽了挽袖子就要衝出去,忽然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頭。金虎回頭一瞧,只見祝晟無聲無息地站在身後,眼睛卻瞧向門邊的古平原。 古平原一動不動,仿佛沒瞧見李欽的神態手勢。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兩難的境地,進則身死,退則心死。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無邊寺裡弘淨老方丈的那句話——「施主這一生孽緣叢生,坎坷難明,眼前人與身後人皆受你之累,難得善終。」難道自己真是命犯天煞孤星,不管誰接近自己,都要不得好報? 或者去向李欽開個口,求他收了城門當,忍這一時之辱就能換得萬事太平。古平原心中剛剛冒出這個想法,就被自己激烈地推翻了。不行!李欽後面必是張廣發,這一對奸邪小人是自己命運多舛的起因,如果連這兩個人自己都要低頭忍受他們侮辱,那麼真不知活著所為何事了。 古平原心中幾番天人交戰,心腸一會兒剛強,一會兒卻又不得不為了別人而軟弱下來。這時候兩邊當鋪的所有人,幾乎都在或明或暗地注視著他。古平原思前想後,攥著拳挺立了好半天,指甲不知不覺已然陷進了皮肉深處,最後他用力一跺腳,咬了咬牙,為了常四老爹和身後的這些夥計,他決心承受這一生中最大的羞辱。 他的腳微微一動,一步就待邁了出去,金虎在他身後看得清楚,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一回頭不忍再看。丁二朝奉和其餘夥計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開,臉色都是難看之極。只有祝晟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古平原,但論及眼中的傷痛,卻是誰也不如他。 李欽看古平原一抬腳,心中便是一陣狂喜。他處心積慮的就是要古平原在自己面前低頭,他始終不忿的就是一個流犯竟然不把自己這樣的大少爺放在眼裡,甚至眼神中的傲岸還淩駕於自己之上。 「你這窮小子也配有這樣的眼神?」李欽每次看到古平原,都想這樣狠狠說上一句。特別是一想起蘇紫軒說到古平原時那種鄭而重之的樣子,李欽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所以必要賭一口氣,說什麼也要讓古平原在商場上服了自己,磕頭作揖,心甘情願地說上一句:「我不如你!」 眼看美夢成真,古平原只要一走過來,那就是此生最為揚眉吐氣的時刻。李欽想到這兒,身子向後一躺,得意洋洋地等著看一出好戲。 「古大哥!」偏偏這個時候,古平原一步將踏未踏之時,一個溫柔可人的聲音在旁響起。 古平原本來已經下了決心要捨己為人,忽然聽到這麼一聲,側頭一看,來的正是常玉兒。 「常姑娘……」古平原心中苦笑,自己上一次受辱就被常玉兒看在眼裡,此次無巧不巧她又來了,老天爺可真會捉弄人。 常玉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這街兩旁的人神色有異,生意也不做,眼光都投向自己和古平原,只覺得老大不自在,略福了福,對古平原說:「古大哥,我想來你這家當鋪當些東西。」 「哦,當什麼呢?」古平原心思在別處,隨口問道。 常玉兒把手一伸,又紅又白的掌心中托著兩粒小小的金珠,圓滾滾煞是可愛。 「這是我娘的遺物,原說留著給我打雙耳環,可是今年是她老人家過世十年忌,我想到無邊寺裡請和尚給我娘念一次經,只好先把這金珠子當了。」常玉兒說的確是實話,但還有一句話她沒說。她在王宅裡也聽說了古平原所在的萬源當生意不好,幾乎沒有客人上門,她一顆心向著古平原,雖然知道自己力量單薄,但也想盡一份力來幫幫他。 古平原看出常玉兒其實捨不得這對金珠,他想了想說:「這樣吧,如果不急,等我過幾日湊一筆錢,你就不必當這珠子了。」 常玉兒搖搖頭:「今天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薩的生日,就要趕在這一天做法事才最靈驗。你看今天到處都是上當鋪當東西的百姓,都是要到無邊寺去敬香火。」 「喔,原來是這樣。」古平原恍然地點點頭,他也早看出對面當鋪的生意今日好得出奇,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緣故在裡面。 常玉兒見了古平原,心裡就說不出的篤定安謐,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卻捨不得立刻就走。見古平原怔怔地心不在焉,只好自己又找了句話說:「古大哥你是外省人,只怕還不知道,我們山西是五台佛土、僧民之地,連順治爺都是在這兒出的家。何況本省經商做買賣的人家多如牛毛,不管是外出行商,還是坐店經營,自然要求上天保佑平安發財,所以家家戶戶都敬菩薩。」 「唔、唔。」古平原聽了這一席話,就覺得頭腦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被輕輕一觸,抓不住也摸不著,可就像一根一定要撈到手裡的救命稻草一般。他心裡一急,後背「唰」地一麻,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看向常玉兒,只盼她再多說幾句。 他雖然沒有開口,可是常玉兒也看出他對自己說的話感興趣,於是接著道:「城外無邊寺是千年古刹,通省數得著的靈應護佑之地,除了五臺山就是這裡。所以但凡有開光祭祝、祈雨祈晴、齋天普佛、放焰口、水陸法會這樣的盛大佛事,全省各地的信眾都會紛紛聚來,飯可以不吃,衣可以不穿,但是心不能不誠,佛不能不供,甚至還有人當了房子消災祈福呢。今天是文殊菩薩的生日,熱鬧倒還差些,四天后的四月初八是浴佛節,如來佛祖的佛誕,等到了那一天你再看,只怕到當鋪當東西買香燭供果的人要擠破頭呢。」 常玉兒話音未落,古平原急轉身拔腳就往當鋪裡走,倒讓她吃了一嚇。街對面李欽本來穩坐釣魚臺,見古平原與一個女子說了幾句話便又回去了,不免大為掃興,皺了皺眉頭。 一旁的胡朝奉自然要湊趣,連忙道:「東家,您甭著急,這小子不服軟也得服軟,只不過是早晚的事兒。我在典當行幹了這麼多年,就沒見誰把主顧的心思摸得這麼透,生意做得這麼順。俗話說,『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現如今全太谷的當鋪,誰不知道咱們東家雖然初涉典當,卻是個天生的大行家。」 李欽被他這幾句話搔到癢處,自持地一笑,故作謙遜地擺擺手:「典當行吃的是眼力飯,我不過是玩票兒而已。」 「您玩票兒都能顯出真功夫,這才讓我們這些幾十年的老朝奉自愧不如呢!等這事兒一完,咱們一鼓作氣把全太谷的當鋪都打塌,然後您就是同業公會名副其實的首腦。這麼年輕就當上會長,別說太谷,就是全山西也沒聽過啊。」胡朝奉很怕李欽真像他應承的那樣,受了古平原一拜就偃旗息鼓,把這麼好的買賣棄之不顧,於是巧舌如簧,旁敲側擊地鼓動著李欽的野心。 李欽原本真是想等古平原過來求饒,就撤了城門當,他是京商首富的大少爺,一家當鋪賺多少銀子還沒放在眼裡,不過就是隨便玩玩罷了。可是聽胡朝奉這麼一說,心中一動,要是自己輕而易舉就憑本事當上了這晉商重地的典當公會會長,這份榮耀拿回家,在父親面前也大可顯一顯,也免得他一見了自己便眼裡冒火,整日呵斥什麼「趙括馬謖」。這樣想著,他不由得轉了念頭,微微點了點頭。 古平原如同旋風一般沖進店裡,伸手搶過大庫的鑰匙,腳步不停地往裡便奔。這四朝奉一會兒溫文爾雅像個讀書人,一會兒又火燒火燎像個瘋子,把當鋪裡的夥計都弄了個目瞪口呆。 祝晟帶著丁二朝奉也跟了進來,就見古平原開了大庫的門,把上面的當貨一樣樣往下拋,弄得橫七豎八滿地都是。丁二朝奉一急想過去攔他,祝晟伸胳膊一擋:「慢著!看看他要做什麼。」 古平原翻來翻去,忽然眼前一亮,抖開一個布包,從裡面拿出五本書冊,盤膝在地,翻開一本貪婪地看了起來。丁二朝奉眼力好,看出他拿的是一冊康熙朝石刻版的《南史》,心裡更犯了糊塗:已經火燒眉毛了,這人怎麼卻巴巴地趕過來讀書? 古平原細細地瞧了幾頁書,又仰著臉想了半刻,合上書長籲一口氣,原本如死灰的臉上已經泛起了活色。 「你可是有了什麼主意?」祝晟瞧出了七八分,踱過來問道。 古平原站起身點點頭:「大朝奉,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說吧!」 「您把當鋪交給我幾天。也就是說,讓我全權去談生意,無論怎樣您都不要插手。」古平原直視祝晟。 丁二朝奉嚇了一跳,這是買賣家的大忌,等於說古平原要奪祝晟的權,而且這樣語焉不詳,誰能放心?他偷眼看了看祝晟,祝晟卻沒發怒,臉色一如平常,只是低眉沉吟。 「交給你倒是可以,但你總要說說想做什麼生意吧?」祝晟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這麼大一間鋪子交了出去,沒句托底的實話還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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