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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副對聯背後的玄機 「同治、同治……」恭親王一手支額,眉間緊鎖,嘴裡低念著剛剛從宮中遵懿旨領來的新皇帝的年號,許久方長長吐了口氣,抬目四望。 「你們倒說說看,西邊的定這『同治』二字為年號,到底有何深意?」 能進到恭親王府小花廳與之共商機密的,自然都是恭親王的親信嫡系。 左手邊第一位鬚髮皆白、形容消瘦的老者,便是東閣大學士桂良,他是恭親王的岳丈,一向與恭親王在朝中遙相呼應。二十年來人人知道他是自己女婿的不二智囊,只是這幾年老病侵襲,已不復當年精神。 右手邊第一位是工部尚書兼內務府大臣文祥,近五六年來已然隱隱取代桂良,成為恭親王最為倚重的左右手。此人在朝中素有賢名,是先帝從工部小吏中選拔出來的人才。 文祥的發跡,頗有傳奇。當初長毛初起,朝廷支出軍費浩大,難以應付。咸豐帝為激勵軍民同仇敵愾之心,將內廷一座金鐘發往工部,令其熔化,充作軍費。這座金鐘是世祖入關之時將明朝宮廷裡一部分金器熔鑄而成,厚重無比,如要化成金水,非三日三夜不可。到了第三夜,咸豐帝派六王爺去工爐查看,六王爺到時,就見更深夜重,人皆安寢,唯有一人頂戴整齊坐在爐旁,時值盛夏又在火爐邊上,熱得汗流浹背卻不肯挪步。六王爺便問他是何人,為何深夜在此。此人答道:「工部六品滿洲主事文祥,因金鐘今夜三更必化,唯恐工匠竊換,因此徹夜監守。」六王爺如實回稟,咸豐歎道:「此真旗下盡心為國者!」第二天便下旨,升文祥為正五品的工部員外郎,後又屢屢提拔,幾年間升至一品大員。不過他也是肅順在朝中除了恭親王之外的第一個對頭,肅順幾次想收買文祥,不能遂意後又欲除之而後快,逼得文祥不得不搭上恭親王這條船,以圖自保。 左手邊第二位卻空著,對面坐的是剛剛升任兵部尚書的曹毓瑛,他在除肅順時立下了頭等大功,若不是他以軍機章京的身份從中打探策應,恭親王與慈禧絕不可能對肅順一黨做到知己知彼,事事占了先機。所以新皇登基之後,曹毓瑛是第一個得到酬報紅起來的漢官大員。 恭親王先將徵詢的眼光看向桂良,桂良皺著眉剛要開口說話,風過喉頭便是一陣大咳,兩旁侍女忙趕過去敲背遞茶,桂良閉眼在座中連連擺手。 恭親王皺了皺眉,再看文祥,文祥正襟危坐,雙手扶膝思索良久道:「王爺,依我看來,所謂『同治』自然是因為新皇年幼,所以求天下百官齊心協力,共同輔佐新君之意。」 文祥話還沒有說完,曹毓瑛已經在搖頭。一待語畢,便叫著文祥的號道:「博川兄,你真是忠厚君子。這分明是兩宮同治之意,西邊的素來不滿自己不是大清門裡抬進來的正宮,這個年號不過是她自抬身價罷了。她的心思有什麼難猜,無非是要在字面上,把自己與東邊的身份拉平罷了。」 「這……」文祥對違反祖制的垂簾聽政本就不滿,奈何這是恭親王與慈禧皇太后當初達成的一筆交易,以垂簾聽政換取恭親王入軍機執掌國政。所以他一肚子的話說不出,眼下聽「西邊的」又是這麼個心思,更覺非國家之福,歎息一聲搖頭不語。 「你說兩宮同治,可方才兩宮太后召我入宮,要封我為『攝政王』,食親王雙俸。並按照我的建議,設了總理衙門,全權處理對外交涉事務。」恭親王忽然突兀地來了一句,說的雖是喜事,面上卻並無笑容。 這話一出口,自然是滿座皆驚,曹毓英先就道喜:「恭喜王爺,自我大清入關以來,得此王爵尊號的……」他話才說了半句,就知道不妙,下半截咽回了肚中。 「只有一個多爾袞,與我目前的身份處境幾乎是一模一樣,都是扶持幼主,又都有一個擅于權術的皇太后壓在上頭。嘿嘿,明明白白的前車之鑒,真是下場堪憂啊。」恭親王替他把話補全了,今天他自宮中回來,整天郁然不樂,為的就是心中隱隱怕重蹈了多爾袞的覆轍。眾人聽了這話一時都不敢接口,廳中立時一片默然。 「不成,這個『攝政王』的尊號,王爺一定要辭掉!」桂良沉吟良久,忽然斬釘截鐵地說。 恭親王本以為老岳丈也想到了多爾袞的下場,才讓他堅辭這個王爵之位,沒料到桂良開口,說的卻是康熙年間的遺事。 那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兒。康熙皇帝駕臨西安,對大西北進行巡視,順便帶了一批監察禦史,考察當地官吏政績。 這批監察禦史都是魔王,對京裡的官員尚且不買賬,何況是外地的官吏,不到半個月,便參劾了大大小小七十余名官員。康熙皇帝本人最是勤政,又體恤下情,所有奏本都字字看得清楚,沒多久便從中發現了一件怪事。西安全城的文武百官,幾乎都到一個測字的嚴仙兒字攤兒上去問過休咎,有人是逢大事必問,一年連去十幾回。連陝甘總督鄂海也不例外,他更是這字攤兒的常客。 康熙皇帝通西學,懂天文地理算數,對「怪力亂神」之事幾乎從來不信。這一次眼看著這麼多的官員不問蒼生問鬼神,心中自然不喜,於是把鄂海宣來問話。如果那嚴仙兒妖言惑眾,迷惑百官,那就一定要除了此害。沒想到鄂海遵旨進了行宮,一番奏對之後,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居然說動了康熙皇帝微服私訪,也去那字攤兒問了一卦。 康熙貴為天子,不會問富貴前程,問的自然是國祚。拈了什麼字,如何解的,問的人和解的人都守口如瓶,從不為人所知。但是據說康熙皇帝回宮之後,曾有一次向太子胤礽吐露過,說是大清朝興于「孤兒寡母攝政王」,亦將亡于「孤兒寡母攝政王」。 「以康熙老佛爺的睿智,居然能向太子轉述一個測字先生的話,說明這嚴仙兒確有過人之能。此事涉及玄冥幽理,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桂良一口氣講到這兒,又是一陣大咳。強自喘息著坐定了,勉強又道:「這興于『孤兒寡母攝政王』,說的自然是順治爺、孝莊皇太后與多爾袞了。當年太宗皇帝駕崩,留下了這麼一個局面,其後果然是八旗進了山海關,得了這萬里江山。然而這亡于『孤兒寡母攝政王』,眼下……」 不必桂良把話說明白,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眼下小皇帝正坐在紫禁城的九龍寶座上,他的寡母慈禧太后權欲極重,如果再加上一個攝政王……聯想到如今東南半壁的糜爛局面,幾個人同時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 恭親王也聽得出神,剛想開口追問,就見花廳的簾子一挑,一人輕裘緩帶,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一進門就大笑道:「呵,好麼,軍機大臣一共六位,眼下就有五個在此。王爺的小花廳乾脆換個牌子叫軍機處,倒是更貼切些。」 來的是戶部尚書寶鋆,他是滿朝文武中唯一一個可以不經通報就進入恭王府的人,素來與恭王不拘禮數,也是恭親王最為倚重的心腹。見他來了,恭親王愁懷一去,也笑道:「來晚了,還敢胡言亂語,一會兒定要罰你幾杯。」 「罰得,罰得。」寶鋆滿不在乎地坐下,手裡拿著籽青的鼻煙壺,邊欣賞裡面的內畫,邊道:「內務府那個老趙,方才來跟我打擂臺,說是御花園裡的幾處亭子園景該修了,沒二三十萬下不來。我說放屁,修亭子又不是重蓋,字畫模糊了找匠人描一描,連樑柱都不換一根,還敢要二三十萬,我只給你五千兩。」 「他怎麼說?」曹毓瑛感興趣地問。 「還能怎麼說。」寶鋆滿臉不屑,「無非是念叨宮裡的事情難辦,伸手要錢的主兒太多,五千兩還不夠塞牙縫。磨來磨去,我給了一萬兩打發走了。」 「這事兒我怎麼不知道。」文祥可是大大皺眉,他管著內務府。 「還用說,你是出了名的鐵門閂,連行宮鋪路的石頭子你都要篩一遍,要是和你說了,這事兒連內務府的門兒都出不去。」寶鋆是個渾身機括一按就動的機靈人,三言兩語解說明白。 恭親王不由得沉了臉:「這麼說,是繞開了內務府的掌鑰大臣,直接由宮裡發的話?」 「聽老趙說,是西邊的派小安子傳的話。」 「不像話!」桂良喘過一口氣,輕拍了下桌子,「先帝爺的百日大喪還沒過,居然想著要修玩意兒,還不按規矩來,這成何體統。倘若讓外官知道連宮裡都居喪不謹,還拿什麼來約束百官禮數。」 恭親王聽了微微點頭,這些都是他馬上要脫口而出的話,岳丈急著替他說了,其實是怕他多言賈禍,這番好意也實在難得。 「這倒也罷了,現在南方戰事吃緊,軍機處剛接的奏報,偽忠酋李秀成會合了石達開的部下汪海洋,已陷杭州。西北也有情報,偽英酋陳玉成派他的叔父陳得才入陝西聯絡撚子。江南大營、江北大營也是處處吃緊,求救兵、求糧餉的奏摺每日雪片樣飛來,軍機處捉襟見肘,你那裡倒好,大大方方給出去一萬兩。」文祥氣急之下,有些遷怒寶鋆。 寶鋆臉皮最厚,只當沒聽見,卻向著恭親王說道:「王爺,說到錢,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 恭親王一怔,他在私邸會議時除了在座的幾位,從不見外人,寶鋆不是不知道,怎麼會觸這個忌諱?想著不由得問道:「是哪個衙門的?」 寶鋆嘻嘻一笑:「哪個衙門的也不是,別看穿著官服,其實是個撈錢的好角色。」 一句話把恭親王說糊塗了,「你這是賣的什麼藥?」 「專治窮病的藥。」寶鋆說得一本正經,「怎麼樣?王爺要不要見一見?」 「既來了,就讓他進來吧。」恭親王心裡倒是起了一絲好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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