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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古平原倒是能穩住心神,問道:「一起走了個把月,只知道你的姓名,卻還沒敘過年齒,依我看,你像是比我大著幾歲。」

  喬松年一愣,沒想到這個關頭古平原還有心情扯閑,回道:「我是道光十年的人。」

  古平原點點頭:「那比我大著八歲呢,看不出你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哼,而立?」喬松年忽的大是感慨,「學未成,名未就,而立兩字不過是打在臉上的兩記耳光罷了。」

  他這般牢騷,古平原倒不覺意外,微笑道:「幾日朝夕相處,我已經覺出你不是尋常夥計。」接著把那日懸濟堂眾夥計齊聲「推薦」他的事情講說一遍。

  喬松年一哂:「我早就猜到如此,他們巴不得我死在蒙古才好。」

  「這又是為何?」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且容不得鴻鵠有志,否則豈不襯得他們猥瑣渺小。」喬松年翻翻眼皮,不屑道。

  就此談下去,古平原才知道,原來這喬松年身上尚有秀才功名。只是鄉試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中,祁縣老家重商輕文,他家裡又貧,一心只想讀書,弄得家裡連隔夜糧都沒有,要四處去借,時間長了妻子四鄰都沒有好臉色。後來妻子央求人替他到懸濟堂找了份夥計的差事,他卻自覺與整日錢眼裡打交道的生意人難以相處,也不與人交往,閑來便用醫書的書皮包著四書五經看。時日久了,竟惹得眾夥計人人厭憎。

  「當今之世難容清高之才,不過天生我材必有用。喬兄一時困窘,倒不必縈懷於心。」

  「喬兄?」喬松年抬起頭,困惑地看一眼古平原。

  「實不相瞞,古某以前也讀過書,雖然也是學業未成,不過還知道尊崇讀書人。喬兄雖在商戶卻不忘經史,今日種種正應了孟子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來日必有成就。」古平原說得很是誠懇。

  大概喬松年自從委委屈屈地當了夥計之後,就再沒有聽過如此知心的話了,一時間激動莫名,眼角慢慢淌出淚來。

  古平原正要安慰幾句,忽聽從街角傳來大批馬隊的嘈雜聲音,抬頭一望,頓時心頭一緊。

  客棧老闆氣急敗壞跑到巴圖府上報信,他可不敢說別的,只說駝隊中人不許王府的大夫進古平原的房間。就這一句話就夠巴圖想半天的了。

  鐸山統領也在座,等巴圖斥退客棧老闆之後,鐸山一拍桌子:「我就不明白,當初在黑水沼畔黑了他們多好,完事把藥材搶過來,屍首往沼澤裡一丟,神不知鬼不覺。你偏不肯,還把人弄到烏克朵來了。」

  「我不是想著撒撒灰迷迷外人的眼嘛,讓王城裡的人都知道到山西買藥確有其事,也免得將來有人起疑心攛掇王爺查賬。」

  「哼。你那都是後話,眼前怎麼辦?聽客棧老闆話裡的意思,他也疑心那駝隊的領頭人跑了。」

  「事到如今也沒別的辦法了。」巴圖這邊查了三天,把巴彥勒格以及附近的衛城和牧場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都查了個遍,就是查不到茅尾草的去向,心裡直冒火。此時他半點耐心皆無,決定今夜就把山西駝隊的事情解決,以免夜長夢多再起風波。

  「這件事你不便出面。」巴圖道,「借我一隊兵,我現在就帶著大夫再去客棧。不讓看也得看,要是人真跑了,就借著這個由頭,說他們意圖行騙,亮出官家的身份把那批藥材沒收。」

  「要是沒跑呢?」鐸山跟了一句。

  「沒跑更好,今晚就得賣藥,不賣我就搶!」巴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起先不願意這麼做,因為烏克朵雖是衛城,畢竟與王城近在咫尺,傳揚出去恐怕有麻煩,但現在卻把心一橫,決定不再等待駝隊服軟。

  鐸山滿意地點點頭:「你早這麼想就好了,也不至於拖了這麼久還弄丟一味藥材。你先把五加皮事情解決了,這邊我再多調人馬,像篦子似的篩上三遍,這茅尾草就是藏到地底下,我也一定把它翻出來!」

  二人商議停當,巴圖帶了人來到客棧,這一次氣勢可不小,不止步兵,還帶來了馬隊,馬蹄聲響,刀槍互撞,人聲馬嘶,離著老遠就能聽見。

  老齊頭雖說是走西口的經驗豐富,但從來不和官府硬碰硬,面對這種情況也是六神無主,急得團團亂轉。

  劉黑塔卻不管那些,他守著樓口打定了主意,今天無論是誰,敢上樓去闖古平原的房間,都要先問問他手中的九節鏈子鞭。

  巴圖在客棧門口下了馬,帶著底下人風風火火一進來,就看見活似兇神惡煞一般盯著自己的劉黑塔。他先不理會這莽漢子,開口問老齊頭:「你們駝隊的當家人呢?那個姓古的,叫他出來見我!」

  老齊頭賠著笑臉:「巴圖老爺,這古老闆一來就染了重病。大夫說了,不能見風,一遇風就反復,故此才躺了這麼久養病。就快好了,您再寬限幾日吧。」

  「老爺沒那工夫。」巴圖沒好氣道,「你說大夫讓避風,我現如今就帶來一個好大夫,讓他給古老闆看看吧。」說完沖身後的府醫擺了擺手。

  府醫看了一輩子病都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眼瞅著劉黑塔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咽了口唾沫,硬是沒敢動。

  「怎麼著?」巴圖勃然大怒,沖著身後的軍隊一揮手,「給我把他摁住!」

  士卒群起往上一沖,就要去逮劉黑塔。劉黑塔氣不順都好些天了,這下可算是逮到出氣筒,雙步一跨,居高臨下站穩腳跟,鏈子鞭掄開「嗚嗚」作響,那真是密不透風。有幾個士兵試著用槍去戳,被鏈子鞭一掛,「嗖」的一聲就不知去向了。

  這又不是打仗,誰肯玩命?再說軍事主官又不在當場,巴圖也不是行伍出身,士卒們都不想為了他去犯險,故此一步步都在往後退。

  巴圖一看更急了,從懷裡拿出一張銀票,大喊道:「誰把他按住,我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還真有不怕死的要往前沖。老齊頭在一旁把巴圖的心事窺得明明白白,他分明就是想讓劉黑塔打死士兵,這就等於是犯了重罪,連藉口都不必找,直接就能把貨物沒收,將駝隊趕回山西。

  老齊頭雖然看得明白,可是沒有用,他阻止不了劉黑塔,更加拿巴圖沒轍,眼睜睜看著士兵往上一闖,不由得把眼睛一閉,心裡說:「完嘍,這一下算是全完了,什麼渡枯水河,闖黑水沼,全白費,這筆買賣是徹底砸鍋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從樓上傳來一聲:「慢著,古老闆說請巴圖老爺上來。」

  要說這時候,誰的話劉黑塔都聽不進去了,他眼睛都已經紅了,唯獨這一聲他聽了之後,鞭子也不掄了,氣也不鼓了,人半轉身回頭看,已經是目瞪口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跟著古平原出去的喬松年。只見他站在樓梯上方,從古平原的房間裡半探出身來了這麼一句。

  老齊頭也是驚訝得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古平原帶著這個夥計一走好多天,怎麼他突然從房間裡冒了出來?而且聽這意思古平原也回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這個時候根本就沒工夫多問,而且巴圖在場也不能細問,老齊頭走過來一拽劉黑塔的衣服,狠狠瞪了他一眼。

  劉黑塔慢騰騰地走下樓梯,邊走邊摸摸後腦勺,低聲嘟囔著:「古大哥這是玩什麼大變活人的把戲哪?」

  巴圖可不管這些,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內情,一見古平原發令讓劉黑塔讓了開來,自己便急匆匆帶著大夫上了樓。

  一進屋,就見古平原仰面臥在床上,半閉著眼,看上去確是委頓不堪。巴圖一使眼色,那大夫上前也不問話,先就給古平原把上了脈,不多時放開手,走到巴圖身邊低聲道:「這個人前些日子確實是中了毒生了一場大病,倒不是裝的,現在身體裡的餘毒還沒有清呢。」

  「嗯。」印證了這一條巴圖把心放下,這才和緩臉色,「古老闆,這筆生意拖了這麼長時間,雖然你病還沒好,也講不得了,你到底賣還是不賣?」

  「這……」古平原躺在床上,費力地半撐起身,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

  「我可告訴你,你要是不賣,我還有別的法子,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巴圖語帶威脅。

  古平原不答言,過了好半晌才歎了口氣,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算了,我們也拖不起了,賣就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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