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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陳賴子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照小的看,那姓古的不像是常四的夥計,兩個人倒像是搭夥做買賣。」

  「你以前聽說過這姓古的嗎?」

  「他不是本地人。聽大車隊的夥計說,常四是從在關外將他帶回來的。」

  「關外?」王大掌櫃沉吟片刻,忽地一擊掌,「關外哪有什麼正經的買賣人,除了當兵的就是流犯。難道說……那姓古的是個偷跑出來的流犯?」

  陳賴子嚇了一跳:「不能吧,常四出了名的下雨都怕砸腦袋,他敢私帶流犯入關?」

  「何止掉腦袋,是殺頭抄家的罪名。」王大掌櫃眼裡放光,「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去一趟關外,查查這個姓古的底。如果真是流犯,常家的老宅一分錢都不用花,就能拿到手。」

  「我……」時近冬天,陳賴子還真不想跑到唾地立冰的關外去遭罪。

  王大掌櫃臉一沉,隨即和緩下來:「你放心,常家的宅子到手後,你那一份我加倍。」

  「是,小的先謝謝王大老爺賞。」陳賴子本性最是貪錢,立時笑容滿面,「我這就去,您就等信兒吧。」

  王大掌櫃滿意地點點頭,見陳賴子退了出去,拿起桌上的一塊麵點心,用手使勁一握,鬆手時,點心已經碎成了粉末。

  駝隊的人一年四季行李包裹都是打好卷捆在駝背上,說一聲走,立時就可以拔腳,巧的是懸濟堂的藥材也是打好了包只等裝,幾乎是一夜之間駝隊就已經準備好了。

  一萬五千斤的貨僅憑一支駝隊是無論如何不夠的,這就顯見了常四老爹的辦事老到。他雇了兩支駝隊,自然有兩個領房,一個是本地公認經驗最是豐富的老齊頭,另一個卻還是學滿出師不過一年的年輕領房,孫二領房。

  劉黑塔嫌那年輕人沒經驗,常四老爹道:「你懂什麼,駝隊在一起走,說是兩支其實是一支。若是兩個領房都是老資格,到時候各執己見,駝隊難免要起爭執。現在這樣一老一少,老的有經驗,少的有精力,才是最好的搭配。」

  古平原聽了暗自點頭,覺得常四老爹的用人之道十分可取,用句俗話來說就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此安排甚是妥當。

  常四老爹走到古平原面前:「古老弟,你真是好角色,現在整個太原城都傳遍了,說是有個外鄉人膽大包天,要帶頭去闖黑水沼。」

  古平原平素也沒覺得自己的膽子有多大,倒是這一次全憑一股血氣之勇,出了個大彩,不僅自己面上有光,連帶常家的名號也打響了,心裡也是有幾分得意。但是他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不能露出來:「大概就是因為我是外鄉人,不曉得這黑水沼的可怕才敢去闖一闖,但願到了那裡不要出醜露乖才好。」

  「我要說的正是這個。」常四老爹正容說道,「古老弟,真要是到了黑水沼,能過則過,過不去就算了,不值得把一條命搭在裡面。能交到你這樣的好朋友,鹽場和老宅也不算什麼,權當已經沒了。」

  古平原面上表示感謝老爹的心意,心裡卻是打定主意。人家話自然是要這麼說,可是自己不能半吊子,這一次便是刀山油鍋也要闖過去,不然就索性躺在黑水沼裡睡個飽。

  二人正在說話,就聽前面市集中忽然傳來爭執的聲音,常四老爹望瞭望,皺眉道:「好像是咱們駝隊的人。」

  古平原這時候最怕的就是意外,於是抬腿來到事發之地,一問才知道,事情不大,駝隊有個夥計打算在集上雜貨鋪買一套駱駝搭具,貨看好了,付賬的時候人家卻不肯收他的五兩銀票。

  「銀票是真的,憑什麼不收?」那夥計十分的不服氣。

  「你這是錢莊票,不是票號票。」

  「四大恒不也是錢莊?」夥計緊跟一句,自認為占了全理。

  「那不一樣,人家是鼎鼎有名的字號,你這張『阜康』的票子誰認得?」貨主不為所動。

  「我認得,我來跟你換。」旁邊有人接話,說著還真拿出五兩銀子換了那夥計手中的一張銀票。

  「老王。」邊上有認識的人出言提醒,「『阜康』這名字生得很,你不要被騙了。」

  「不要亂講,這是財神票,你們懂什麼?」那叫老王的人斜了一眼,把銀票捏在手上抖了一抖。

  「財神票」這個名字立時引起了人們的興趣,而那老王也樂於給大家解釋解釋,免得讓人以為自己是「癡生」,山西話也就是笨蛋的意思。

  據老王說,他剛剛從南邊回來,「阜康」這家字號雖然創立時間不長,在江浙一帶已經很吃得開了,它的大老闆名叫胡雪岩,眼下有個「財神」的綽號,在吳越一帶的商界可說是無人不曉。

  「財神豈能亂叫,你說的這個胡雪岩剛開錢莊不久,難不成就富甲天下?」有人自然要提這樣的疑問。

  但其實這個綽號是得來有據的。據說「阜康」開業的第一年除夕,按慣例是商家迎財神的日子。胡雪岩一位姓張的好友約了幾個同城的富戶去給他堆花獻寶,也就是把大額的銀兩在除夕夜存入錢莊,圖的是個好兆頭。錢莊這一天歇業,夥計都放假回家,只有胡雪岩說好了在錢莊等候。這幾個人來到「阜康」卻是敲門不應,姓張的熟門熟路,於是徑直推門而入。門一推開可不得了,幾個人都是大吃了一驚。就見滿廳燈火輝煌耀目,文財神陶朱公正坐在正廳,幾個人嚇得倒頭便拜,耳邊卻聽胡雪岩詫異驚問,再一抬頭,面前坐的哪是財神,分明是胡雪岩胡大老闆。

  「你們說說看,要是一人眼花也就罷了,何至於好幾個人都眼花,又都看到了財神真身,所以立馬就傳開了,都說這胡雪岩是財神轉世,誰和他做生意,誰就要交一步好運。」老王繪聲繪色這一講,把周圍人都聽呆了。他又得意道:「所以這張『阜康』的票子真正是『財神票』,即便留著不花用,帶著身上也是好的。」

  這一解說眾人方才明白,那換了銀票的小夥計臉上禁不住顯出懊惱的神色,走駝隊的人沒有不迷信的,更何況是要走黑水沼,靠的就是運氣,卻又放走了財神,豈不是大不吉利。

  古平原一直在旁靜觀,此時踏前一步,沖著老王拱了拱手道:「朋友,這張財神票讓給我可好。」

  老王當然不肯,古平原卻肯出一倍的價錢,而且加了一句「這翻番的錢是財神送你的,要是不要,你老兄就不怕財神生氣?」這句話一出口,老王不讓也得讓了。

  常四老爹湊前仔細看了看古平原手裡的銀票,笑了笑道:「古老弟是讀書人,想不到也……」

  下面的話常四老爹沒說,古平原自然心知肚明,卻是笑笑不響。他的盤算其實很簡單,這次駝隊能不能走下來,信心很是重要,自己拿回財神票,對於整個駝隊的士氣是個振奮。至於「財神」一說,古平原自己也是個心有七竅的人,哪會不知道這是那位胡雪岩自己裝神弄鬼,藉以為「阜康」造勢?再一想,卻也不得不佩服這姓胡的手段,因為這樣的事情即使有人猜到真相也無法拆穿,升鬥小民更是寧信其有,可以說是一著絕妙好棋。

  「和這樣的人做生意,想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古平原把「財神票」認真疊起來放入衣袋中。

  這時有個駝隊的夥計來了。

  「常老闆,這邊有位姑娘找您。」

  「找我?」常四老爹一皺眉,舉目望去便是一愣,「玉兒,你怎麼來了?」

  常玉兒雇了一輛馬車,不答常四老爹的話,只是吩咐著車老闆將車上之物卸了下來。常四老爹一看更是詫異,常玉兒帶了兩個包裹和一口小箱子。

  「玉兒,我們應帶之物都備齊了,你就不用再……」

  「爹,這是我的應帶之物。」常玉兒穿著錦青的素色短襖,配一條玄色夾褲,略施粉黛,將頭髮梳成一條又黑又粗的長辮兒,辮梢兒紮著一根紅繩,上有珠花,看上去很是利落。

  「啊?!」三個人聽了都是大吃一驚。

  「爹,我也要跟著駝隊一起走。」常玉兒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的堅決。

  「不行,我不同意,你一個女兒家,怎麼能走長路,何況還是這麼危險的路!」常四老爹幾乎是喊了出來。劉黑塔與古平原也是下意識地直搖頭。

  常玉兒卻是不慍不火:「爹,您聽我說。」她一指劉黑塔,「就大哥那個脾氣,萬一在路上發作起來,除了爹之外,只有女兒能鎮住他。這次的事情對家裡來說非同小可,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弄出亂子來。」

  「哎。」劉黑塔一聽急了,「妹子你怎麼拿我說事啊?」

  常玉兒臉上微微一紅,其實她只說了一半的理由,擔心劉黑塔鬧事不假,可是自從古平原從家裡走了之後,她就坐立不安,常玉兒在心裡面其實已經將自己當成古平原的人了。眼見他要冒這麼大的危險,實在是放心不下,思前想後這才決定找這麼個藉口一同跟著去。

  要說對付劉黑塔,連常四老爹都不如常玉兒,她抿嘴一笑,借機掩蓋臉上的羞色:「若說是路上危險,有大哥在,還衛護不了我嗎?」

  劉黑塔一聽又樂了:「那是,誰敢碰我妹妹,老子擰了他的腦袋!」

  常四老爹狠狠一瞪他,還是那句話:「不行!」

  常玉兒輕輕一扯爹,把他叫到一旁,輕聲說:「上次出關的事是大哥去的,這次又加上古……古老闆。說來說去是為了我們常家的事情,難道常家就不出個人嗎?」

  「那也該我去!」常四老爹辯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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