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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劉黑塔也沒閑著,聽常四老爹說了古平原想出來的生財之道,他大是興奮。沿路之上指揮夥計收購喜慶用物,紅蠟、紅紙、朱砂、彩布,裝了滿滿一大車,就等著到山西看古平原的話靈不靈。

  「把我放出去,聽見沒有!」從京商的車隊中不時傳來這麼兩嗓子,夥計們都像聽慣了一樣,誰也不言語,就跟沒聽見一樣。

  喊話的正是李欽,他把喉嚨都喊疼了,也不見人來,只得頹然坐下。這輛車是張廣發為他特別雇的,兩扇窗戶加一扇門,從外面一關閂,就像個囚籠一樣,只留個天窗透氣。不過裡面倒是佈置精美,鬆軟的座椅可躺可臥,一盞燈懸在頭頂,果盤零食,外加上幾本繡像小說,打發時間綽綽有餘。

  李欽被京商帶入關的時候還是昏迷不醒,張廣發只推說他喝酒誤事,士卒驗過不是流犯也就放他過去了。不過等李欽醒了之後,這一通大鬧連張廣發都頭痛不已。李欽覺得在外人面前丟了面子下不來台,一想到自己是少東家身份,被張廣發這個「夥計」給耍了,更是氣憤。張廣發左勸右勸也沒用,李欽非逼著他掉轉車頭回去。張廣發知道李欽的少爺脾氣上來,勸不得,幸好自己早有準備,叫了兩個夥計,把李欽連架帶推弄到這輛馬車上。

  李欽都要氣瘋了,偏偏張廣發就是不買他這個賬,任他如何出語威脅總是不理不睬。李欽被關了幾天,也軟了下來,到今天實在悶得熬不住了,咬了咬牙,又喊道:「我不鬧了,叫張廣發來!快去叫!」

  「少爺,我就在旁邊呢。」李欽話音剛落,就從車外傳來張廣發的聲音。

  「敢情你一直在旁邊看我笑話呢,是不是?」

  「瞧您說的,這我哪兒敢呢?您是少爺,我是奴才。」張廣發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您別忘了,打小您就騎著我的脖子四九城轉悠。老爺沒工夫,哪一回去天橋看打把式賣藝不是我帶您去的?鬃猴兒、糖人、兔兒爺……哪樣不是我給您買的?您的風箏放得南城第一高是誰教您的?您的八哥能哨十八口又是誰調教的?有一年去西山八大處,路過護城河,您非要下冰面上打哧溜,我說冰還沒凍實,您愣不信,讓我下去探一探。我下去走了十幾步就掉到冰窟窿裡了,要不是旁邊有根曬衣竿,這條命就算交待了。」

  他一路說著,李欽始終沒開口,這時候終於緩緩插口道:「記得我當時嚇得哇哇大哭,怕被爹娘責駡,還要你千萬別說出去,你呢,就真的誰也沒說。」

  張廣發沉默半晌,長長地吐了口氣,忽然喝道:「停!」

  京商的隊伍紀律極嚴,一聲號令車隊立時停了下來,張廣發一指旁邊的樹林:「都到那邊歇歇去吧,吃喝拉撒該幹嗎幹嗎,一刻鐘之後上路。」

  等把人都遠遠打發走了,他翻身下馬從腰間摘下一把鑰匙,親手打開了車廂的門,陽光乍一照進來,刺得李欽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眯縫著眼睛向外看去,頓時嚇了一跳,只見張廣發直挺挺地跪在車後,垂首不語。

  張廣發是大掌櫃,臉面要緊,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錯,哪怕是得罪了東家,頂多是主動辭櫃,絕沒有跪地認錯的道理。李欽驚異不已,跳下車來攙張廣發,怎奈張廣發執意不肯起來。

  「少爺,我這一跪一是向您賠罪,二是有件事要求您。」

  「什麼事兒?」李欽迷惑不解。

  「我知道您心氣難平,不過就像我當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掉河裡的事一樣,您能不能從今往後也別提在關外遇上古平原的事兒,就當從沒見過這個人,行不行?」

  「這……」李欽可為難了,他原打算從車裡一出來,非逼著張廣發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講清楚,不然實在是好奇難忍。可沒想到張廣發棋先一著,搶先把自己的嘴給堵上了。

  「您不答應,我就跪著不起來。您隨著車隊回北京吧,我就在這荒郊野嶺跪死為止!」張廣發跟著又將了一軍。

  李欽沒法子,無可奈何道:「你這是非逼著我答應啊。」

  「說句打嘴的話,算您還我個人情。」

  「得嘞,就依著你吧,我的張大叔……」李欽歎了口氣,知道張廣發先硬後軟,自己已然是落了套。

  張廣發這才放下心來,沒想到剛站起身,李欽就來了一句。

  「你是不是給我下迷藥了?」

  「哎,少爺,您不是答應不問了嗎?」

  「姓古的事兒我不問了,我自己喝的那杯酒問問也不成?那不是同一壺酒嗎,你怎麼沒中毒啊?」

  張廣發笑了笑:「迷藥抹在酒杯上,我不是搶先拿起一杯嘛,那杯上做了記號。」

  「對,是這麼回事兒……」李欽點點頭,回想著當時的情景,隨即一仰脖沖著張廣發喊道:「不對,這麼說剩下的兩杯酒裡都下了藥,你是存心連我也要迷倒啊!」

  張廣發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又跪下了,把李欽氣得直噎氣,指著他的手直哆嗦。

  「張大叔,行,行,你可真有一手。」

  張廣發不哼不哈由著他發脾氣,李欽氣了半晌也只能作罷。車隊再往前走,過了遵化眼瞅著離密雲不遠了。

  「歇過今晚,明兒大夥都精神著點,一氣兒趕路,爭取趕在外城關門之前進城。到時候回家抱著婆娘睡覺,比在大野地裡吃冷風強上百倍。」張廣發一邊安排夥計紮營,一邊大聲說道。

  這就是商隊大掌櫃的本事了。本來走了一天下來個個疲累,他這一句話竟是說得人人笑逐顏開,還沒進家門就仿佛已經吃了老婆親手煮的「下車面」,心裡那份舒坦熨帖就別提了。

  這裡唯一笑不出來的是李欽,他只要一靜下來就想到古平原,心裡有一份說不出的彆扭。他看看天色,這一晚皓月當空,照見不遠處的小山包,山包上面有個尖,辨了辨是一座廟。他又看了看七手八腳搭帳篷的夥計,抬腳就往那廟走去,不為別的,打算逛逛景散散心。

  山是土山,山腳下勒著石碑,上寫「磨盤岡」。沿著山有一條羊腸小道,再加上月色清明,上山的路倒還好走,半個時辰不到李欽已然來到了廟前面。這座廟前後只一進,有大殿無廟產,也就沒有主持的和尚道士。殿前有一座天然石台,臺上擺著不少插著殘香的小香爐。周圍喬木高大,枝葉卻很稀疏,月光透過樹葉照下來,如同斑駁鬼影。

  李欽膽子並不大,看著黑咕隆咚的大殿心裡直犯嘀咕,猶豫了半天才踏進半隻腳。好在這殿殘破,大樑漏了一角,借著月光,李欽抬眼往上看,殿裡供的竟是雷神。雷神是水部諸神,供雷神和供龍王一樣,都是為了祈雨。

  李欽來到神像前,他受洋行的影響,早已信了基督,所以不拜不禱,背著手相了相。忽然覺得雷神那雙厲目瞪著自己,不免有些心悸,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古平原,心下覺得不自在。剛要退出去,就聽到旁邊角落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李欽大吃一驚,連忙退了幾步來到殿門口。

  等了半天沒動靜,他壯著膽子又探了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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