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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言既出,滿場皆驚。無論是田莊還是羅家窪子,又或者黃知縣和那小夥子都是面面相覷。好半響,羅家窪子才有人出來道:「她大嫂,你這莫不是失心瘋了嗎,怎麼說出這等話來?那姓古的可是你殺夫仇人啊。」

  「這話不是我說的,確確實實是拙夫的遺言,諸位如果不信,書信在此不妨一驗。」

  羅家窪子眾人張口結舌,呆呆望著羅夫人手中的那束書簡。這不是一般的舉動,這是托孤!非至親摯友斷不會作此要求,羅思舉敢情是對這姓古的心服口服了。

  儘管所謂人命關天,苦主若是肯息訟,十停中便已了了七八停,更何況這是死者本人不念舊惡,做出這樣的舉動,那便縱然是族人也無話可說了。於是眾人默默無語紛紛散去,羅思舉的屍首也被他的夫人領了回去。

  黃知縣至此心頭一塊大石方才落地,雙腿一軟坐在地上,口中連念「阿彌陀佛」。

  商隊中那黑漢子被隔得久了,心中氣悶,見路已暢通無阻,於是吆喝著腳夫們趕車上路,一轉眼見掌櫃的正在出神,於是開口問道:「爹,你怎麼了?」

  掌櫃的被他一語驚醒,「哦,沒什麼,我是想方才的場面真是驚心動魄,一場殺劫就這麼化解了,難能可貴啊。」

  黑漢子點了點頭,就聽掌櫃的接著說道:「一個連面兒都沒露的年輕人,居然能把縣大老爺都擺不平的事情順順當當地解了,水火不容的兩邊居然都能聽他服他,不知這人是何方神聖?」

  一語既罷,他又隨即自嘲地一笑,「自家的麻煩還沒解決,我這可又是想得遠了。」說罷一絲愁容又掛在了臉上。

  這掌櫃的姓常,家住太谷縣,為人最是老實,在家裡排行老四,年過半百,鄉里鄉親都稱他「常四老爹」。山西號稱全省皆商,像常四老爹這樣老實巴交的人也做了點小買賣,虧了他沒有半點惡習,省吃儉用積攢了二十多年,竟落下一千多兩銀子,又想方設法借了一千兩,一共湊了兩千多兩,兌了個鹽池,打算下半輩子靠著賣鹽過日子。

  沒想到運氣太壞了,就在當年,久旱無雨的山西,竟從驚蟄開始下起了瓢潑大雨,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直到秋分還是陰雨綿綿。養鹽池的人不怕天旱只怕地澇,像這樣的雨,通省的鹽戶沒一個不叫苦連天,鹽粒的收成還不到以往的十分之一。

  別人還好說,雖是不賺錢,靠著往年的積蓄還能勉強維持生計。常四老爹則不同了,他的鹽池有一半是向人借欠而來,債主都等著秋後算賬,有的要抽本銀,有的要拿利息,家裡面整日鬧得是沸反盈天。

  最要命的還不是欠了人家的銀子,而是欠了國家的鹽。按照清制,鹽池的產出裡有六成是「官鹽」,到期按足量交兌官府,其餘四成的「散鹽」才能賣給持有鹽引的鹽商。

  如果遇到個廉潔愛民的官兒,碰到這種天時,不但要上報災情,而且會主動酌免各種稅賦,奈何這一任的太谷縣令是個只知抽鴉片的「萬事不管」,縣衙的一應事務全都交由他的大管家與刑名、錢谷兩位師爺打理。這幾個人心黑手狠,根本不看天時,一紙公文下到各鄉的鹽場,咬定了必須照去年的收成上繳「官鹽」,少一兩也不成,到期不交就要沒收田籍,並抄沒家產充公。

  常四老爹見到傳抄的公文,火撞心頭,一口血吐出來,人暈了過去。被人抬到家中,請了郎中來看,說是急火攻心,還不要緊。

  身子雖是不要緊,擺在眼前的銀債和鹽債卻是躲不開的一個坎。常四老爹只得請了幾個本家親戚來商量如何渡過難關。大家眾說不一,其中一人出的主意還算靠譜,常四老爹也是按照他的指點去做的。

  主意其實也不算高明,常四老爹先是擺了一桌酒,將所有債主都請到,請求將債務延期三個月,到時不還,情願將鹽池變賣還債。然後又用自己的房產做抵押,借了一筆二百兩銀子的高利貸,用這筆錢做本錢,帶著幾個人出關直奔關外的營口鹽場,計劃販運海邊鹽場的海鹽來抵官鹽,順便賺上一筆償付銀子的利息。雖然這樣還是要虧不少,但總比破家毀業要強。

  這算盤打得不錯,從山西到奉天也還算順利,一行人在營口鹽場找到了接洽的賣家,以三成公鹽七成私鹽的價格買了一批上好的海鹽,雇了三輛大車,打算一路上行些賄賂夾帶出關。

  常四老爹一出營口就碰上羅、田兩族械鬥,所幸有驚無險,一路順著大淩河牧場過了錦州府,不多日來到山海關,沒想到在山海關前,才真是遇到了大麻煩。

  山海關是扼守關內外的重鎮,一向駐紮三品的總兵,總兵之下尚有四位守備。把守關門、盤查商旅、收繳行稅的細務就由這四位守備負責,每人負責春、夏、秋、冬中的一季。

  分到秋季守關的那位守備,必定是總兵面前一等一的紅人,這是因為秋季來往于山海關的商家幾乎是其他三季的總和,油水自然豐足。然而這次的這位曹守備卻與前幾位不同,不但不要賄賂,而且查驗極嚴,稍有夾帶被查出來,輕則罰個傾家蕩產,重則在關門處枷號十日。百十來斤的大枷戴在身上,十天裡只能在囚籠裡站著,每天只有一勺稀粥,說穿了就是將人慢慢地磨死。

  連著枷死了三個人,就沒人敢再輕易冒險了。凡是帶了私貨的大車隊都在關外不遠處的淩海鎮打尖歇腳,一面觀望形勢,一面商量怎麼辦。

  但是常四老爹等不起,他與債主約好了延期三個月,而且借的高利貸也是三個月到期。就算現在即刻啟程,也要快馬加鞭才能趕回去。這一耽誤,哪怕是晚到一天都算前功盡棄,運回了鹽,也挽不回破家毀業的厄運。所以他憂心如焚,天天跑到關口前打聽消息。

  十月底的山海關已經起了朔風,眼看隨著風來就是一場大雨。淩海鎮緊挨著海邊,風起得特別大,一溜街上的幌兒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兩旁開大車店的老闆夥計們忙不迭地沿街撿幌子,引來路沿上閑坐的一幫子窮漢大聲哄笑。

  大車店裡也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他們要比那些在北風中等著雇腳的傢伙舒服許多,大車店儘管趕不上客棧,但待在裡面至少不受風吹雨打。店門裡的幾張磚頭凳上坐滿了車隊的騾夥計,他們一邊不緊不慢地喝著大碗茶,一邊操著天南海北的方言扯皮聊天。

  「我說,這嘛時候能放行啊,家裡老婆孩子還等著我回去過水官節。」

  「嘿,別是你自己想老婆的熱被窩了吧?」

  「傻貝兒,一出來三月,你不想老婆?」

  一言既出,大家一陣哄笑,一個年歲稍大的中年夥計歎口氣:「水官節……嘿,都說水官解厄,啥時候幫俺們解解眼下這場圍。」

  一句話說得四周靜下來,人人都怔著出神。只是這沉默很快就被店外的哄鬧聲打破了。

  「快去看啊,又枷人了。」

  「去看看,去看看。」

  好幾撥人分別從道兩邊的大車店裡擁出來,奔著北面的街市口而去。

  這邊幾個騾夥計也要往外走去看熱鬧,冷不防被一個黑鐵塔般的身影擋住了去路,打頭的夥計連忙賠笑:「劉把頭,您這是……」

  那黑漢子把牛眼一瞪,甕聲甕氣地道:「你們要去哪兒?」

  夥計把身子一矮:「去……去……瞧瞧熱鬧。」

  「放屁!老爹急得要上吊了,你們還有心去看熱鬧?都給我滾回屋去。」

  「是,是。」幾個夥計連個屁都不敢放,一迭聲地答應著,磨過身就往後院走。

  「等著!」黑大漢又是一聲喝,「看見老爹了嗎?」

  夥計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去哪兒了呢?」黑大漢自言自語,瞥了一眼窗外陰沉下來的天色,粗豪的面容上竟也現出一絲憂色。

  淩海鎮南邊不遠有一處十里長的亂石灘,灘上都是粗礪的尖石,一向少有人來。像這樣風雨欲來的天氣,這裡更是應該一眼望不到人影。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竟有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在海岸邊,不時停下來,望著大海歎上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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