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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看著田蓉興奮的樣子,謝曉丹好奇地問:「現在都漲成這樣了,何況你都有多少套房子了,你怎麼還買啊?」

  「買!肯定得買!我跟你說,越限購越漲,這十年你還沒看出規律嗎?特別是朝陽公園這種核心區域的,肯定還得升值!北邊泛海的新房,都15萬一平米了,照樣秒光呀,那還是四環外呢!我上個月賣了套房,得趕緊把賣房的錢再存到房裡去。」一說到房子田蓉就興奮,一口氣說了很多,突然又擔心謝曉丹聽了這番話不賣了,急忙生硬地往回找補幾句,「不過買房賣房的這點錢,也就是我這種炒房的掙掙,也擔著風險呢,據說房產稅馬上要開徵了,到時候肯定要跌一下,鬧不好還砸手裡呢。你老公肯定特別有錢吧,我這種辛苦錢,你們都不稀罕掙的!」

  謝曉丹越聽越無聊,房房房,這幾年什麼時候見到田蓉,她都在說房子的事。還好,她最後找補的那兩句,聽起來還算受用,曉丹未置可否地笑笑,轉了話題:「哎,跟你們家李萬兵怎麼樣啊,婚後生活挺幸福的吧?」

  田蓉剛才還神采奕奕的臉立馬灰暗了幾分:「唉,就那樣吧,對付著過唄,娃也要不上,你說能咋樣……對了,忘告訴你了,我移民辦完了。」

  「啊,移民?你怎麼想起移民了呢,移哪裡了啊?」

  「嗨,我能去啥地方,英語那麼爛,無非就是搞個身份唄。新西蘭,投資移民辦得快,明年我得去蹲個『移民監』,在北京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咱們要常聚啊。那天他們在大學群裡說入學十五年要聚會,你看到沒?哎呀我當時都一驚,一轉眼咱認識都十五年了,我還記得你剛去國貿上班的時候,特別羡慕你那個女老闆,說她住在棕櫚泉,那時候說實話我都不知道棕櫚泉是啥。你看,這就是命吧,現在你賣棕櫚泉的房子,我買棕櫚泉的房子,人哪,不可能啥事情都順利,咱們這十年,也就算是沒白活的。」

  聽到這番話,謝曉丹應該滿足的,但說不上為什麼,她覺得胸口堵得慌。倒不是因為她跟田蓉的這場暗戰看來還是勝負難分,這麼多年,她們都拼了命想做自己的主人,城市的主人,命運的主人,時代的主人,結果,逝去了青春夢想,貌似只換來了華麗生活的一片殘局。

  高小駿兩歲半的時候,陳青懷了二胎,是個計劃外,但高暢想把孩子留下來。

  陳青焦慮地看著已然擁擠不堪的小兩居,滿臉愁容地對丈夫說:「沒房子怎麼要老二,你給出個方案。」

  高暢說不服她,請表姐謝曉丹來家裡玩,順便做做媳婦的思想工作。謝曉丹心想,陳青那麼有主見的人,思想工作是隨便能做通的?不過,她還是來了,來看看小外甥。一進門,高暢正嬉皮笑臉地跟陳青說:「你看人家九零後都不買房,不也一樣過日子嘛,只要生出來,就一定養得活,大不了再租個三居室,車到山前必有路。」

  陳青馬上反駁:「什麼九零後不買房啊,這跟年代有關係嗎?每個人二十出頭的時候,都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買房這麼庸俗的事,都不屑去想,更何況囊中羞澀,想買也買不起。等過幾年掙了錢有了家,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咱們剛回國的時候,不也死活都不買嘛,還幸虧是我媽堅持買了這套,否則小駿住哪兒,現在房市交易這麼活躍,『買賣不破租賃』在中國根本不好使,你看姐都要讓房東趕出來啦,租房子?你讓孩子們跟著我們一起顛沛流離嗎?姐你昨天看騰訊新聞了嗎?一個上市公司都要靠賣兩套北京的住宅來保殼,現在是做什麼生意都不如炒房掙得多,這就註定了『脫實向虛』啊。現在很多人動不動說時代扭曲,說有什麼用呢!每個經濟高速發展的國家,都逃脫不了這個過程,美國也好,日本也好,香港也好。高暢我跟你講,這就是一場革命,在中國房子不僅僅是經濟產品,它和教育資源、醫療資源、政治資源、經濟資源都掛鉤,社會階層就這麼重新洗牌了,強者恒強,弱者更弱;不流血的革命,卻比暴力革命來得更徹底、更殘酷。」

  「跑題了,跑題了,咱就生個老二,沒到要鬧革命那麼嚴重的程度。」高暢笑呵呵地給陳青端來一碗綠豆湯。

  「沒跑題啊,先不說老二了,小駿明年上幼兒園,再過三年上小學,你打算讓他去哪兒讀啊?這附近連個區重點都沒有。」陳青眉毛一立,接過綠豆湯順手就放在了一邊。

  「青兒,你想這些都太遠了,咱們這樣的精英階層都養不了孩子、教不了孩子,那別人家還活不活了。」當著謝曉丹的面,高暢有點兒掛不住。

  「遠?現在都已經晚了!你知不知道,東西城那些重點學校,都要求落戶三年以上,有的甚至要求出生就要落在那兒。你還別覺得咱們是精英階層,就咱小區對面那個破學校,你知道每年全校重點率有多少嗎,有幾個人能考上復旦、交大?告訴你我打聽過了,一個都沒有!你是希望小駿將來受的教育還不如咱倆嗎?咱們從攀枝花、從大同那樣的十八線小城市靠著兩代人的努力才奮鬥到北京來,你是想二十年以後,小駿他們再被競爭出局,打回原籍嗎?」陳青越說越激動,眼圈竟然紅了。她撂下一句話,起身去衛生間:「總之,不換房子,就不要老二!」

  「陳青現在已經被房子這事兒綁架了,」看著媳婦單薄的背影,高暢無奈又尷尬地笑笑,眼神裡有點落寞,「不過生活在天朝帝都裡,想要獨善其身也不容易……所以姐,我還挺佩服你的,能堅持自己的選擇,這麼多年也不買房。」謝曉丹嘴唇動了動,啥也沒說出來,原來買與不買都是無奈,原來在當代中國,讀過多少書,見過多少世面,都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也做不了時代的英雄。

  2016年的北京房市,用瘋狂形容絲毫不為過,自6月起,單平米房價每個月少說漲四五千,四環內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兩居,恨不得一個月就能漲七八十萬。每個售樓處門口,都烏泱烏泱擠滿了人頭;每個小區裡,都遍佈穿著各色廉價西裝的二手房中介,為了搶一套房吵架打架、托關係找門路的屢見不鮮。謝曉丹想不通,北京哪來這麼多有錢人,江中亮在棕櫚泉的大三居,前後有四五十撥人來看,看起來也都不見得闊綽富裕,卻沒有一家對房價皺眉頭。還沒等她說什麼,幾家中介為了搶成交,就開始比著往高抬價,很快就從1500萬漲到了1700萬,卻也並沒嚇退幾個買家。那個秋天,錢不是錢,只是數字。江中亮越觀望越覺得邪乎,囑咐曉丹見好就收,趕緊賣了了事: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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