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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在職場上歷練那麼多年的謝曉丹,當然不會那麼不知趣。經常地,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衣著打扮都越來越有品位,首飾皮包也越來越昂貴,整個人自信得體,儼然出入上流社會的姿態,這一切,都拜黎光所賜,是十個丁之潭也沒法給的。所以,這樣的日子,除了百依百順,還有什麼可以投桃報李?如果非得說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期許,那就是那個不能提、卻難免會想到的婚姻。

  除了第一次正式攤牌,黎光幾乎不提他的妻子,當然也不會允許你隨意發問。開始時,謝曉丹還擔心黎光和他太太的關係其實並沒他說的那麼糟,時刻提防有陌生女人前來搭訕然後引發血案,像電視劇裡那些想偷腥又捨不得家的中年男人一樣。隨著瞭解的深入,她發現,黎光和他太太的疏離,其實比他說的更嚴重,他們哪裡是兩地分居,分明是兩個時區的分居。他太太常年在美國,想來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們沒有孩子,也鮮有聯繫。想想也是,黎光這樣的男人要交女朋友,哪裡還用得著藏著掖著地偷腥。交往到第二年,謝曉丹的安靜得體,讓黎光也越來越舒服,越來越習慣,於是,她難免會有些「非分之想」:只要自己熬得住,假以時日,再靠運氣有一兩個孩子,好像也不是絕對等不來她想要的。

  有一次,黎光帶謝曉丹去他順義的別墅過週末,正值盛夏,兩人在院子裡用皮管接著水龍頭邊洗車邊調情,黎光的手機響了。他伸出一個手指示意她安靜,進屋接電話去。謝曉丹收好皮管、水桶,擦乾車,又去浴室擦乾了自己,忽然聽到黎光在書房裡咆哮起來。還從來沒見他發那麼大脾氣,謝曉丹很是詫異,等黎光打完電話走出書房,她沖好菊花茶,靜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他。黎光癱坐在沙發上,撫摸著曉丹還沒幹透的長髮,歎了口氣感慨道:

  「女人老了以後真是會變得越來越可怕,年輕時候的伶俐可愛都去哪裡了呢?」

  這是讚揚,還是詆毀?謝曉丹當然明白,自己雖然是這句話的聽眾,但說出這話的動機卻另有其人。她從不會貿然發問,相處久了,兩人也有默契,他願意說,她便會靜靜地聽。大約今天的黎光太需要和人傾訴,身邊又除了曉丹沒有別人,從斷斷續續的抱怨中,她也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黎光的太太在美國已經二十年,最近七八年都沒有回過國,兩個人早就沒有感情,卻因為財產分割還有其他一些複雜的原因,遲遲辦不了離婚手續。按黎光的話說,他們幾年前談離婚時,講好了北京的兩套房:三元橋的公寓歸他,這套順義的別墅歸女方。太太因為常年不回國,想把別墅賣了,委託他在國內幫忙處理。沒想到,這兩年樓市飛漲,特別是核心區域。黎太太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三元橋那套200平米的大平層公寓,價格已經漲到順義別墅的2倍,她提出黎光把兩套房都賣了,再平分財產;或者是按老方案,房子一人一套,只不過掉個個兒,她要分市里的公寓。

  「她這不是故意的嘛,明知道我主要在國內發展,市裡頭得有套房,否則我回北京,天天住酒店不成?這套別墅我拿著有什麼用,又不可能三天兩頭往這兒跑,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說到底,還是貪婪。」黎光搖搖頭,「Amy,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看我很少提她,更沒說過她什麼不是吧,我還是希望分手不出惡言,可這一次,她確實有點過了。當時要別墅,是她挑的,誰能想到,這兩年公寓比別墅漲得快,那過兩年,別墅用地不批了,別墅再漲上去,難道她又換不成!太沒有誠信了。人哪,一到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就什麼優雅大度都顧不得了。」

  又是房子。和黎光在一起後,謝曉丹已經很少想起房子的事兒。無論是曾經失之交臂的二手房,還是平時租住的小公寓,都不過是繁華時代的一個背景,不值一提。她見過了那麼多好東西,認定這些鋼筋混凝土組成的污濁俗物,只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們的心頭之好。她竟沒想到,就連黎光和他太太,也會為了房子的事大動肝火。她仿佛突然又落入煙火氣十足的凡間,就像兒時的漫漫暑假,突然被開學通知書驚醒。

  除了房子之外,謝曉丹隱隱發覺,原來,黎光也並不是對所有女人都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地把玩於股掌之間,黎太太一個十分鐘的電話,就能讓這個平時最在意自己氣質形象的男人失態憤怒。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好像很自然地,謝曉丹就問了這個她好奇許久卻從來都不會主動涉及的問題。

  黎光虛起眼睛,看著夕陽餘暉灑在花園池塘的殘荷上,似乎慢慢拉開了記憶的帷幔。猶豫片刻之後,他拉著謝曉丹上了二樓。那間很少開門的主臥整潔如新,看來是管家阿姨重點打掃的區域,起居室鋼琴上的黑曜石花瓶裡,插滿了新鮮的白玫瑰。黎光拉開深棕色實木書架的玻璃門,裡面擺滿了許多英文版的大部頭著作,謝曉丹不禁感歎:「哇,你還看這些?」黎光淡然一笑:「不是我的,這都是我太太的書,她是學英美文學的,現在市面上很多名著都是她翻譯的,她法語也很好,當年她讀博士交換到巴黎的時候,我還陪她去住過兩年。」黎光淡淡的語氣裡,有陷入回憶的惆悵,也有被歲月磨蝕卻依然隱隱閃光的對太太的驕傲。

  黎光從最高一層取下一個小相框:一對青年男女都穿著深藍色的碩士袍,手舉著寫滿英文的畢業證,頭挨著頭笑得十分甜蜜。男孩正是二十年前的黎光,眼神單純快樂,女孩黑髮如瀑,清秀文弱,在人群中會發光,氣質裡有種與生俱來的孤傲。倏地,謝曉丹有點洩氣,顯而易見,她除了比照片中這女人更年輕,似乎再沒任何優勢。她的學識、見識、氣質、成就,他們之間門當戶對,青梅竹馬,勢均力敵,還一起走過那麼遠的路……難怪,黎光看自己的眼神,從來沒有那種驕傲和欣慰,他也從來沒問過她的成長、她的工作、她的夢。大概在黎光眼裡,三線城市的下崗職工家中走出的二本大學生,在人潮洶湧的北京城艱澀地漂泊,能遇到自己,已經是她配擁有的最奢侈的夢。至於這張年輕漂亮的面孔下有怎樣的思想、怎樣的靈魂,他根本不屑於知道。

  「你們是同學?」謝曉丹努力調整下情緒,當洋娃娃,也得有洋娃娃的職業操守。

  「嗯,」黎光點點頭,「這是我們在哥大碩士畢業典禮上的照片,其實我們在景山讀書的時候就是同學,她比我還高一級,說起來算是我一路追到了紐約吧。」20世紀70年代北京景山學校的同窗,門第顯赫簡直是一定的了。

  「這麼好的感情基礎,為什麼會分開呢?」謝曉丹雖然失落,卻全然沒有怨妒,她像傾聽一個王子公主的童話一般沉浸其中,情不自禁地問。

  黎光凝視著照片沉默許久,深深歎了口氣,最後一抹夕陽從白色的橡木窗框上掉下去,房間被沉重的暮色籠罩起來,他心裡那道門也隨之沉沉地關閉了。「小姑娘,等你到四十歲的時候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沒有為什麼。」黎光拍拍謝曉丹的肩膀,又恢復到了那個彬彬有禮、卻拒人千里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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